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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

樱落回寰

第三章:听雪轩

莫晚忆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被山脊吞没,天边只剩下一抹将散未散的橘红,像谁随手抹上去的一笔颜料,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风从回廊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到墙角,又无声无息地停了。

小裴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那盏琉璃风灯,灯芯燃得不旺,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石路。

“公子,您慢些。”小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听雪轩那边小茹姑娘守着,圣女暂无大碍。您身子还没好全,若是……”

“我知道。”莫晚忆打断他,步子却没有慢下来。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稳当。只是小裴跟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莫晚忆这个人,越是心里不踏实,面上就越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不肯给人看见。

从莫晚忆的居所到听雪轩,要穿过半个圣韵教的后院。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有多少棵柏树、多少块石板。可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

丹田里的灵力乱成一团,像被搅碎的丝线,怎么也理不顺。灵脉融合留下的后遗症还在体内横冲直撞,偶尔牵扯到某根经脉,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眉心微蹙,却又很快松开,仿佛那一点痛根本不值一提。

小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再劝。

他知道莫晚忆的脾气。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得要命。一旦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穿过月亮门,听雪轩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临水的小院,三面环竹,一面朝湖。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此刻虽未到花期,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清寒之气。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面上明明灭灭。

门口站着一个小丫鬟,正是小茹。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莫晚忆的那一刻,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莫公子。”她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您怎么来了?您的伤还没好……”

“她怎么样?”莫晚忆问。

小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才轻声道:“还是老样子。体温时高时低,药喝了,人也醒过一次,但没一会儿又昏过去了。小裴公子送来的药材我都用上了,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只是效果甚微。

莫晚忆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说:“我进去看看。”

小茹侧身让开,伸手要去推门,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子,屋里冷,您……”

“无妨。”

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药味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内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放下了,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小裴连忙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慢慢散开,将屋内的陈设一一照亮。

床榻靠窗摆着,帐子只撩起了一半。

莫晚忆走到床边,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秋语漠躺在那里。

她比莫晚忆想象中还要虚弱。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干裂的唇角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干的花瓣。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很浅,浅到莫晚忆要凑近了才能确认她还醒着。

被子盖得很厚,小茹怕她冷,又加了一层薄毯。可即便如此,莫晚忆还是看见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泛着青白,指甲盖上的月牙白都看不见了。

他在床沿坐下来,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小茹端了热水进来,放在桌上,又退到一旁站着。小裴也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响。

过了许久,床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秋语漠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莫晚忆听不太清,只隐约辨出几个字——

“冷……”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触手之处果然冰凉,那种冷不是普通的体寒,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灵脉融合后残留的紊乱气息,像一层薄冰覆在皮肤上。

莫晚忆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小茹,把炭盆再搬一个进来。”他说。

“可是公子,大夫说过圣女体内寒热交替,炭火太旺恐怕——”

“她现在是寒症占上风,先暖着。”莫晚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等体温回升了再撤。”

小茹不敢再反驳,连忙应声出去。

不一会儿,炭盆搬进来了。屋内的温度慢慢升了一些,秋语漠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点。

莫晚忆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用温水化开,端到床边。他动作很轻地托起秋语漠的后颈,让她稍微仰起头,将药汁一点一点喂进去。

她吞咽得很艰难,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莫晚忆便拿帕子擦掉,再喂。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小裴站在门边看着,心里却清楚得很——莫晚忆这个人,越是表现得平静,心里就越是在意。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他的在意从来都是藏在细节里:一碗药的温度,一条毯子的厚薄,一句“把炭盆搬进来”的命令。

药喂完了,莫晚忆将瓷碗放回桌上,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他一愣,低头看去。

秋语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手指虚虚地扣着他的腕骨,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固执地没有松开。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莫晚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挣开她的手,“我在。”

秋语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过了片刻,她松了手,重新倒回枕头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没事就好。”

莫晚忆垂眸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倒是你,灵脉融合的反噬还没消退,别逞强。”

秋语漠似乎想笑,但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没了力气。她闭了闭眼,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便又昏睡了过去。

莫晚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才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更慢了一些。

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灯影一晃。

小茹迎上来,欲言又止。小裴也凑过来,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莫晚忆面色如常,只说了句:“药按时喂,炭盆别断。若体温再降,立刻来找我。”

“是。”小茹应道。

莫晚忆点了点头,抬脚往外走。

走出听雪轩的院门,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纸灯笼还在风里摇着,光影落在院中的老梅树上,投下一地斑驳的碎影。屋内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暖黄色的雾。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夜色里。

小裴提着灯跟在后面,走了好一段路,才忍不住开口:“公子,您的手腕……”

莫晚忆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秋语漠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皮肤里,久久散不去。

“无碍。”他说。

小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莫晚忆不是那种会把“无碍”当真的人。可他也知道,莫晚忆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不舒服当回事。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清冷的光洒在回廊的青石板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4

段评

劳斯写的氛围和人物情绪太会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