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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一片花瓣

黑玫瑰梅里美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第六章·第一片花瓣

契约缔结后的第二十三天。

梅里美像往常一样在清晨推开暗塔的铁门。守卫已经不再盘问,只是点点头,侧身让路。

他走下螺旋石阶。一层。两层。三层。

封印退去。门开。

然后他停住了。

石室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油灯灭了。黑暗中,他只能看见石床上蜷缩的一团影子。

"塔巴斯?"

没有回应。

梅里美快步走上前。月光从塔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石床上的景象——

塔巴斯缩在角落里,双臂死死抱着自己的头,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不要……别过来……"

他在说梦话。

不。不是梦话。是噩梦。

梅里美蹲下身。

"塔巴斯。"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是我。梅里美。"

塔巴斯没有反应。他的手指深深嵌入自己的头发里,指节发白。

"不要关我……不要……我没有做错……我没有……"

梅里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认得这个状态。

前世,塔巴斯在暗塔中被关了五年。五年里,他无数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每一次,他都会缩在角落里,用这种姿势保护自己。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

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

而前世的梅里美,是在第五年才出现的。

他错过了前面的一千八百多个夜晚。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了。

梅里美没有碰他。

他知道,在这个状态下,任何触碰都会被塔巴斯视为威胁。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不能急。

他在石床边坐下。

不靠近。不触碰。只是坐在那里。

然后他开始说话。

"塔巴斯。今天外面下雨了。"

塔巴斯的颤抖没有停。

"不大。是那种很细的雨。像雾一样。"梅里美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花园里的曼陀罗被淋湿了。花瓣上全是水珠。曼达说,淋了雨的曼陀罗会开得更久。"

塔巴斯的呼吸稍微缓了一点。

"还有蔷薇。东翼的蔷薇花墙。下雨的时候,花瓣会落一地。粉的、红的、白的。像铺了一层地毯。"

颤抖在减轻。

"北边的雪莲花池倒是没什么变化。雪莲不怕雨。它本来就长在冷水里。"

塔巴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头发。

"南面的薰衣草田……"梅里美顿了顿,"下雨的时候,味道特别浓。整个南翼都是紫色的香气。艾拉说,她每次经过都要打喷嚏。"

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笑。

塔巴斯笑了。

在噩梦中。

梅里美继续说着。说花园里的蝴蝶。说厨房新做的蜜渍花瓣。说曼达昨天数花瓣数到第十七朵时打了个喷嚏,把花瓣吹飞了。

都是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正是这些琐事,像一根根细细的线,将塔巴斯从噩梦的深渊中一点一点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塔巴斯的颤抖完全停止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手指从头发中松开,垂在身侧。

他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像哭了一整夜。

"……梅里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嗯。我在。"

塔巴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梅里美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

不是攥衣角。不是碰花瓣。

是张开五指,握住了梅里美的手。

紧紧的。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

"……别走。"他说。声音很小。很小。"求你。别走。"

梅里美看着那只手。

瘦削的。苍白的。指尖冰凉的。

和前世缔结契约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契约。

不是义务。

不是"骑士应该守护主人"。

是一个十三岁的、在黑暗中独自颤抖了十三年的孩子,在说——

我害怕。

我不想一个人。

求你。

梅里美反握住他的手。

"不走。"他说。

"……真的?"

"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塔巴斯低下头。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梦见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把我关进来那天……"

梅里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他们说……我是灾星……不该出生……"塔巴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妈……她看着我……然后她转过头……"

他停住了。

肩膀在颤抖。

"她没有……没有抱我。"

梅里美闭上眼。

他想起前世。前世的塔巴斯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前世的塔巴斯用仇恨和偏执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不让任何人看见这层壳下面的东西。

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一个被全世界告知"你不该存在"的孩子。

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待了十三年的孩子。

"塔巴斯。"梅里美睁开眼。

"嗯……"

"你该出生。"

塔巴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该出生。"梅里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你该存在。你该被记住。你该被——"

他顿了顿。

"你该被爱。"

塔巴斯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放声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

他松开梅里美的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撞在灰色的石壁上,又弹回来。

十三年的恐惧。十三年的孤独。十三年的"你不该存在"。

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梅里美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

他只是坐在那里。

安静地。

耐心地。

等。

等这场迟到了十三年的雨,下完。

不知过了多久。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鼻音。变成平稳的呼吸。

塔巴斯放下手。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

他看起来……很狼狈。

也很真实。

"……丢人。"他哑着嗓子说。

"不丢人。"梅里美说。

"你看见了。"

"嗯。"

"……你不许告诉别人。"

"不告诉。"

塔巴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梅里美。"

"嗯?"

"……你明天还来吗?"

和第一天一样的问题。

但语气完全不同了。

第一天问这个问题时,是试探。是不敢相信。是"你大概明天就不来了吧"的预设。

而今天——

是确认。

是"你会来的对吧"的安心。

"来。"梅里美说。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塔巴斯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花。"他说。

梅里美愣了一下。

"什么?"

"你每天带花。"塔巴斯别过脸,耳朵尖又红了,"今天……你还没给。"

梅里美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朵黑玫瑰。

不是普通的黑玫瑰。

是他用魔力凝聚的、永不凋谢的黑玫瑰。花瓣是纯粹的黑色,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花茎上刻着极细的符文——"不凋"。

他将花放在塔巴斯掌心。

"这朵不会谢。"他说。

塔巴斯看着掌心的花。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梅里美说,"不应该谢。"

塔巴斯将花拢在掌心。

很轻。

像捧着一个永远不会碎的承诺。

"……梅里美。"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不是谢花。"

梅里美看着他。

塔巴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谢你……没有走。"

梅里美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塔巴斯的头发。

塔巴斯僵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躲开。

"不客气。"梅里美说。

他站起身。

"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梅里美走向门口。

"梅里美。"

他回头。

塔巴斯坐在石床上,手中攥着那朵永不凋谢的黑玫瑰。月光从塔顶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但他在笑。

不是僵硬的。不是勉强的。

是一个十三岁的、终于被人记住的孩子,露出的、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

"明天,"他说,"给我讲雪莲花池的事。"

梅里美笑了。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

塔巴斯独自坐在石床上,将黑玫瑰贴在胸口。

花瓣是凉的。

但心是暖的。

他闭上眼。

十三年来,第一次,他没有害怕黑暗。

因为黑暗中,有人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