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央花园到暗塔,需要穿过大半个精灵王宫。
梅里美走在前面,手杖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板路。曼达跟在后面,手中还攥着那本植物图鉴,显然对这次突如其来的"远足"充满困惑。
"梅里美。"
"嗯。"
"你确定要去暗塔?"
"确定。"
"……你知道那里关的是谁吗?"
梅里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塔巴斯。"他说,"精灵王族的旁支血脉。因'不祥之兆'被囚禁于暗塔,至今十三年。"
曼达的表情变得复杂。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他压低声音,"暗塔是禁区。除了看守的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如果被王宫发现——"
"不会被发现。"梅里美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少年人的莽撞,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曼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不同。
他认识梅里美八年了。梅里美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从不逾矩的贵族少年。他会在花宴上得体地微笑,会在课堂上认真做笔记,会在父亲面前恭敬地行礼。
但此刻的梅里美,眼中有一种曼达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叛逆。不是冲动。
是……悲伤。
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仿佛已经沉淀了无数年的悲伤。
"梅里美,"曼达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梅里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等见了那个人,"他说,"我再告诉你。"
暗塔坐落在精灵王宫的最北端。
与王宫其他部分的繁花似锦不同,暗塔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灰色石地。没有花,没有草,连苔藓都不生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深冬的井水。
塔身是黑色的玄武岩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刻着封印的符文,泛着暗淡的紫光。
两名守卫站在门前,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梅里美在距离暗塔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你在这里等我。"他对曼达说。
"你一个人进去?"曼达皱眉,"守卫不会放你——"
"会的。"
梅里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玫瑰。
那是黑玫瑰亲王的通行令。
前世,他是在十八岁那年才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枚令牌。但这一世——
他今早出门前,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它。
十六岁的他,已经拥有了这枚令牌。
只是前世的他,从未用过。
"黑玫瑰亲王继承人的通行令,"梅里美对守卫出示,"我要进去。"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令牌查验。符文在令牌表面亮起,确认了血脉。
"……请进,少爷。"守卫侧身让路,"但请注意,暗塔内设有三层封印,不可越过第二层。"
"我知道。"
梅里美将令牌收回,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霉变的味道。
他走了进去。
暗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螺旋形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墙壁上嵌着微弱的荧光石,发出幽蓝色的冷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梅里美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第一层。空旷的石室,堆放着杂物。
第二层。封印的符文在墙壁上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压制魔力的力场。
他没有停。
继续向下。
第三层。
守卫说不可越过第二层。但梅里美知道,第三层的封印对黑玫瑰血脉无效。
前世,他是在缔结契约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第三层的封印符文。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与符文的紫光交融。封印像被安抚的野兽,缓缓退去。
门开了。
第三层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铺着薄毯的石床,一个缺了角的陶碗,和墙角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石床上坐着一个少年。
十三岁的塔巴斯。
他比梅里美记忆中更小。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深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蜷缩在石床的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
梅里美的呼吸停了一瞬。
和前世一模一样。
充满敌意的、警惕的、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的眼睛。但在那层敌意之下,是更深的东西。
恐惧。
孤独。
和一种已经放弃了希望的、空洞的平静。
"你是谁?"塔巴斯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又是来看笑话的?"
梅里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走进这间石室时的自己。十八岁,意气风发,单膝跪地,将一朵黑玫瑰放在少年面前。
"从今日起,我是您的骑士。"
那时候的塔巴斯,用同样的眼神瞪着他。
"我不需要骑士。"
"那您需要什么?"
"……有人记得我。"
梅里美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单膝跪地。没有说那些华丽的誓词。
他只是走上前,在石床边坐下。
和塔巴斯并肩。
塔巴斯猛地往旁边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
梅里美没有看他。他看着对面的墙壁。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叫梅里美。"他说。声音很轻,很平。
塔巴斯没有说话。
"黑玫瑰亲王之子。"
"……所以呢?"塔巴斯的声音里带着刺,"贵族家的少爷,跑到暗塔来做什么?体验民间疾苦?"
梅里美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塔巴斯冷笑,"看什么?看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
"他们说是。"
"他们错了。"
塔巴斯沉默了。
梅里美从怀中取出一朵花。
不是黑玫瑰。
是一朵白色的曼陀罗。今早从曼达的花坛里摘的。
他将花放在石床上。放在塔巴斯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什么?"塔巴斯盯着那朵花,眼中的敌意稍微淡了一些。
"曼陀罗。"梅里美说,"八片花瓣。完整的。"
塔巴斯看了他一眼。
"……你数过?"
"我朋友数的。"梅里美说,"他数花瓣很认真。少一片都要弄清楚原因。"
塔巴斯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朵曼陀罗的花瓣。
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梅里美看着他的手指。瘦削的、苍白的、指甲缝里嵌着灰尘的手指。
他想起前世,这双手在缔结契约时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你……不会离开吧?"
"不会。"
梅里美站起身。
塔巴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慌张。
"你要走了?"
"嗯。"梅里美说,"但我明天还会来。"
塔巴斯愣住了。
"……明天?"
"明天。后天。大后天。"梅里美说,"每一天。"
他走向门口。
"等等。"
塔巴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比刚才小得多。
梅里美停下脚步,回头。
塔巴斯低着头,看着石床上那朵曼陀罗。
"……你叫什么来着?"
"梅里美。"
"……梅里美。"塔巴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敌意还在。警惕还在。恐惧还在。
但在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像冰层下的种子,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塔巴斯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还会带花来吗?"
梅里美笑了。
"会。"他说,"带黑玫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
塔巴斯独自坐在石床上,看着那朵白色的曼陀罗。
八片花瓣。完整的。
他伸出手,将花拢在掌心。
很轻。
像捧着一个承诺。
暗塔外。
曼达靠在墙边,手中抱着那本植物图鉴,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梅里美出来,他直起身。
"怎么样?"
梅里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暗塔的尖顶。晨光已经爬到了塔尖,将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淹没了。
"曼达。"
"嗯?"
"前世……"梅里美开口,然后顿住了。
他差点说漏嘴。
"……什么?"曼达疑惑地看着他。
梅里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说……谢谢你今早放在我偏厅的那束曼陀罗。"
曼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注意到了?"他说,"我放了三年了。"
梅里美也笑了。
"是啊。"他说,"三年了。"
他看向曼达。看着那张还没有被仇恨刻下痕迹的脸。看着那双还会因为少了一片花瓣而皱眉的眼睛。
"曼达。"
"嗯?"
"以后,"梅里美说,"那束花,不用放在偏厅了。"
曼达挑眉。
"那放哪?"
梅里美看向暗塔的方向。
"放在这里。"他说,"他需要。"
曼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翻开植物图鉴,撕下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朵曼陀罗。
"给。"他将纸页递给梅里美,"八片花瓣。完整的。"
梅里美接过那张纸。
他看着上面那朵手绘的曼陀罗。线条稚嫩,比例失调,但每一片花瓣都画得认认真真。
和八岁时一样。
他将纸页折好,放入胸前的口袋。
"走吧。"他说,"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黑一白,交叠在石板路上。
梅里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曼达。"
"又怎么了?"
"……没什么。"梅里美说,"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很好。"
曼达抬头看了看天。
"……阴天。"他说。
梅里美笑了。
"是吗?"他说,"那也很好。"
他继续往前走。
手杖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清脆而笃定。
像一颗心跳。
像一句承诺。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独自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