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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未裂之镜

黑玫瑰梅里美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从中央花园到暗塔,需要穿过大半个精灵王宫。

梅里美走在前面,手杖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板路。曼达跟在后面,手中还攥着那本植物图鉴,显然对这次突如其来的"远足"充满困惑。

"梅里美。"

"嗯。"

"你确定要去暗塔?"

"确定。"

"……你知道那里关的是谁吗?"

梅里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塔巴斯。"他说,"精灵王族的旁支血脉。因'不祥之兆'被囚禁于暗塔,至今十三年。"

曼达的表情变得复杂。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他压低声音,"暗塔是禁区。除了看守的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如果被王宫发现——"

"不会被发现。"梅里美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少年人的莽撞,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曼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不同。

他认识梅里美八年了。梅里美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从不逾矩的贵族少年。他会在花宴上得体地微笑,会在课堂上认真做笔记,会在父亲面前恭敬地行礼。

但此刻的梅里美,眼中有一种曼达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叛逆。不是冲动。

是……悲伤。

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仿佛已经沉淀了无数年的悲伤。

"梅里美,"曼达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梅里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等见了那个人,"他说,"我再告诉你。"

暗塔坐落在精灵王宫的最北端。

与王宫其他部分的繁花似锦不同,暗塔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灰色石地。没有花,没有草,连苔藓都不生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深冬的井水。

塔身是黑色的玄武岩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刻着封印的符文,泛着暗淡的紫光。

两名守卫站在门前,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梅里美在距离暗塔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你在这里等我。"他对曼达说。

"你一个人进去?"曼达皱眉,"守卫不会放你——"

"会的。"

梅里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朵玫瑰。

那是黑玫瑰亲王的通行令。

前世,他是在十八岁那年才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枚令牌。但这一世——

他今早出门前,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它。

十六岁的他,已经拥有了这枚令牌。

只是前世的他,从未用过。

"黑玫瑰亲王继承人的通行令,"梅里美对守卫出示,"我要进去。"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令牌查验。符文在令牌表面亮起,确认了血脉。

"……请进,少爷。"守卫侧身让路,"但请注意,暗塔内设有三层封印,不可越过第二层。"

"我知道。"

梅里美将令牌收回,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霉变的味道。

他走了进去。

暗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螺旋形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墙壁上嵌着微弱的荧光石,发出幽蓝色的冷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梅里美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第一层。空旷的石室,堆放着杂物。

第二层。封印的符文在墙壁上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压制魔力的力场。

他没有停。

继续向下。

第三层。

守卫说不可越过第二层。但梅里美知道,第三层的封印对黑玫瑰血脉无效。

前世,他是在缔结契约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第三层的封印符文。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与符文的紫光交融。封印像被安抚的野兽,缓缓退去。

门开了。

第三层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铺着薄毯的石床,一个缺了角的陶碗,和墙角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石床上坐着一个少年。

十三岁的塔巴斯。

他比梅里美记忆中更小。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深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蜷缩在石床的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

梅里美的呼吸停了一瞬。

和前世一模一样。

充满敌意的、警惕的、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的眼睛。但在那层敌意之下,是更深的东西。

恐惧。

孤独。

和一种已经放弃了希望的、空洞的平静。

"你是谁?"塔巴斯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又是来看笑话的?"

梅里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走进这间石室时的自己。十八岁,意气风发,单膝跪地,将一朵黑玫瑰放在少年面前。

"从今日起,我是您的骑士。"

那时候的塔巴斯,用同样的眼神瞪着他。

"我不需要骑士。"

"那您需要什么?"

"……有人记得我。"

梅里美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单膝跪地。没有说那些华丽的誓词。

他只是走上前,在石床边坐下。

和塔巴斯并肩。

塔巴斯猛地往旁边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

梅里美没有看他。他看着对面的墙壁。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叫梅里美。"他说。声音很轻,很平。

塔巴斯没有说话。

"黑玫瑰亲王之子。"

"……所以呢?"塔巴斯的声音里带着刺,"贵族家的少爷,跑到暗塔来做什么?体验民间疾苦?"

梅里美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塔巴斯冷笑,"看什么?看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

"他们说是。"

"他们错了。"

塔巴斯沉默了。

梅里美从怀中取出一朵花。

不是黑玫瑰。

是一朵白色的曼陀罗。今早从曼达的花坛里摘的。

他将花放在石床上。放在塔巴斯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什么?"塔巴斯盯着那朵花,眼中的敌意稍微淡了一些。

"曼陀罗。"梅里美说,"八片花瓣。完整的。"

塔巴斯看了他一眼。

"……你数过?"

"我朋友数的。"梅里美说,"他数花瓣很认真。少一片都要弄清楚原因。"

塔巴斯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朵曼陀罗的花瓣。

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梅里美看着他的手指。瘦削的、苍白的、指甲缝里嵌着灰尘的手指。

他想起前世,这双手在缔结契约时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你……不会离开吧?"

"不会。"

梅里美站起身。

塔巴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慌张。

"你要走了?"

"嗯。"梅里美说,"但我明天还会来。"

塔巴斯愣住了。

"……明天?"

"明天。后天。大后天。"梅里美说,"每一天。"

他走向门口。

"等等。"

塔巴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比刚才小得多。

梅里美停下脚步,回头。

塔巴斯低着头,看着石床上那朵曼陀罗。

"……你叫什么来着?"

"梅里美。"

"……梅里美。"塔巴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敌意还在。警惕还在。恐惧还在。

但在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像冰层下的种子,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塔巴斯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还会带花来吗?"

梅里美笑了。

"会。"他说,"带黑玫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

塔巴斯独自坐在石床上,看着那朵白色的曼陀罗。

八片花瓣。完整的。

他伸出手,将花拢在掌心。

很轻。

像捧着一个承诺。

暗塔外。

曼达靠在墙边,手中抱着那本植物图鉴,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梅里美出来,他直起身。

"怎么样?"

梅里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暗塔的尖顶。晨光已经爬到了塔尖,将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淹没了。

"曼达。"

"嗯?"

"前世……"梅里美开口,然后顿住了。

他差点说漏嘴。

"……什么?"曼达疑惑地看着他。

梅里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说……谢谢你今早放在我偏厅的那束曼陀罗。"

曼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注意到了?"他说,"我放了三年了。"

梅里美也笑了。

"是啊。"他说,"三年了。"

他看向曼达。看着那张还没有被仇恨刻下痕迹的脸。看着那双还会因为少了一片花瓣而皱眉的眼睛。

"曼达。"

"嗯?"

"以后,"梅里美说,"那束花,不用放在偏厅了。"

曼达挑眉。

"那放哪?"

梅里美看向暗塔的方向。

"放在这里。"他说,"他需要。"

曼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翻开植物图鉴,撕下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朵曼陀罗。

"给。"他将纸页递给梅里美,"八片花瓣。完整的。"

梅里美接过那张纸。

他看着上面那朵手绘的曼陀罗。线条稚嫩,比例失调,但每一片花瓣都画得认认真真。

和八岁时一样。

他将纸页折好,放入胸前的口袋。

"走吧。"他说,"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黑一白,交叠在石板路上。

梅里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曼达。"

"又怎么了?"

"……没什么。"梅里美说,"只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很好。"

曼达抬头看了看天。

"……阴天。"他说。

梅里美笑了。

"是吗?"他说,"那也很好。"

他继续往前走。

手杖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清脆而笃定。

像一颗心跳。

像一句承诺。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独自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