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双男主刑侦文 

第十三章

他说愿渡

车停在了城郊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周围是几栋待拆的老楼,黑着灯,没人。安平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封闭的车厢里听起来格外沉,像是憋了十年终于漏了一个口子。

我坐在后排,手里那个信封还攥着。顾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在问——拆不拆?

我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信纸,折了两折,纸质普通,是那种文具店一沓几块钱的信笺纸。我借着车顶灯的光展开来,林婉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秀气端正,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信很短。

"沈渡,我走了。别找我,也别担心我。我知道陆征做了什么事,也知道他把自己送进了什么地方。我从来没原谅他,但我也从来没恨过他。他这人一辈子太聪明,聪明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那本夹着卡片书我放在抽屉里了,你们需要的话就拿走。我不知道那串数字是干什么用的,也不想知道了。这些年我替他瞒了太多事,瞒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我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们好好活着,别学他。"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很小的花,像是某种春天开的野花。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车顶灯的光暖暖的,照在信封外壳上,照着我名字的笔画,墨迹有一处微微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有一下轻微的颤抖。

"她走了。"我说,"她把卡留下了。安平的人翻抽屉的时候应该已经找到了。"

安平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人走了,东西还在。我让人把那张卡送去我们下一个安全屋。明天能到。"

"下一个安全屋在哪儿?"

安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街道,沉默了几秒。"老地方。你们今晚住的那栋房子不能再待了。前面路口左转三公里有个汽修厂,老板是我的人,后院有间休息室,将就一晚。"

车再次发动。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路灯在车顶投下连续的光影,明一段暗一段,像走在一个用光缝起来的隧道里。

汽修厂比我想象中干净。后院的休息室是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个旧冰箱,里面塞着矿泉水和几盒方便面。安平去前面跟老板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端了三杯热水,放在桌上。

"我睡车上。"他说。

"这么窄的院子,车停哪儿你躺哪儿?"顾衍坐在下铺边沿,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父亲。

"以前十年里睡过的地方比车后座差多了。"安平把水杯往顾衍那边推了推,"你喝点热的,后半夜降溫,这屋子暖气不通。"

顾衍端着杯子没喝,抬眼看了他父亲一会儿。安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脚底微微换了换重心。

"你那十年,"顾衍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没有想过回来?哪怕一次。偷偷看一眼也行。"

安平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口袋布料的形状出现了短暂的褶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道脸上的疤在灯光下弯出一道浅沟。

"想过。"他说,"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待着。隔着一条街,或者隔着几栋楼,远远地看。你妈给你买蛋糕,你吹蜡烛的样子——我看过好几次。"

顾衍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脸微微侧着,半张在灯光里,半张在暗处,像一张被正反两面同时照亮的纸。

"她知道吗?"顾衍问。

"不知道。"安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知道我活着。这样最好。如果她知道了,她这一辈子就只剩等我回来这一件事,她值得过更好的日子。"

房间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启动,嗡了一声,然后又停了。安平站在门口,顾衍坐在床边,我靠在桌子旁边,三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各占一个角落,像三块本不该拼在一起的碎片,此刻被迫挨得很近。

"我替她恨过你。"顾衍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他和他父亲之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把安平的脸照得深暗。"恨了十年。恨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恨你为什么连个信都不留,恨你凭什么觉得替我做选择是对的。"

安平没有说话。

"现在知道了。"顾衍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裂开,又缓慢地合拢,"我知道你扛的是什么了。风箱,安平,那扇门,那份死亡鉴定——我看到了。但看到和经历是两回事。你用十年替我经历了这些,我用什么还你?"

安平抬起了头。灯从顾衍身后打过来,照在安平脸上,把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泛起的潮意照得无处可藏。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回,才发出声音。

"你好好活着就行。"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他掩饰了,但没完全掩饰住,"活到我那十年白费了也没关系的那种活着。"

顾衍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让他和他父亲之间的距离短了一截。他没有伸手,没有拥抱,只是站在了那半步缩短之后的位置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知道了。"他说。

安平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轻,最终停在前面车库的方向。

屋里只剩我和顾衍。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那双桃花眼里残存的潮意照得泛着微光。我朝他走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靠近的时候伸出手来,手指扣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往他的方向拉了半步。

那半步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和刚才他和安平之间的半步一样短。

"你爸说的对。"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在他的外套布料上,"你好好活着就行。活到我所有白费的事都值了的那种活着。"

他的手臂从我后背环过来,收紧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头顶,温热而均匀。窗外的夜风在屋角呼啸着打转,把什么东西吹得咣当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我们就这样站在那盏灯下面,站在那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正中,像两个从很深的地底下爬上来的人,暂时还不太习惯头顶的灯光这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