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国隘道两侧崖壁覆满千年不化的厚冰,冰棱倒挂如无数锋利冰刃,风穿峡谷时卷着碎雪横冲直撞,刮在人脸上生疼。队伍刚拐进隘道中段,两侧山岩后骤然窜出数十名身披冰纹暗袍的冬之国暗卫,冰刃裹着凛冽寒气直扑马车方向。
押送兵士立刻举盾列阵,金属相撞的脆响撕裂风雪,阮冷莺指尖凝出阴寒玉符,周身浮起一层淡青色护罩,将整辆暖帐马车牢牢护在其中。
车厢内的莉洁听见外头兵刃交击声,攥着矿脉拓片的手指骤然收紧,第一反应竟是掀帘往后望。她明知此刻万万不能流露半分关切,可心底那道牵挂不受控制地翻涌,目光急切地穿透纷乱人影,去寻寒霜的身影。
寒霜本就被寒铁镣铐锁得灵力滞涩,暗卫突袭的瞬间,两名看守兵士仓促上前御敌,一时无人看管他。他借着混乱挣开半步,抬眼精准捕捉到车厢掀开一道缝隙,莉洁那张染着淡青伤痕的脸,清晰落在他眼底。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厮杀声仿佛尽数淡去。
矿洞终年无光的岁月一瞬涌来,碎石塌方时他护住她的脊背、共享一口温热灵露、约定寻一处无纷争山谷安稳度日的画面,齐齐撞在二人心上。莉洁眼底一瞬漫开藏不住的软意,唇瓣微张,险些脱口唤出他的名字。
可崖顶一道冰冷的冰光骤然锁定她,那名暗卫高举冰制传讯符,指尖灵力飞速流转,分明是要将她失态的模样完整传回冬之国主殿。凛朔布下的算计瞬间压满心头,莉洁心口猛地一紧,正要狠下心拉拢纱帘隔绝视线,身侧伺候的侍女却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臂,压低声音,字字都像细针扎进她的耳膜。

姑娘,崖上暗卫全盯着您这半道帘缝,方才这一眼,已经被记进传讯符里了。您手握整片寒晶矿脉秘辛,这等私情流露,一旦送到凛朔案前,冬之国便能以此向春之国、秋之国递信,指证阮氏私藏矿脉机密、私通重犯。
短短几句暗示,瞬间将莉洁心底那点温情彻底碾碎。
她指尖猛地用力,“哗啦”一声狠狠拉紧纱帘,力道大得扯动帘杆,撞得厢壁轻响。方才那短暂对视,成了甩不掉的把柄,恐慌与酸涩一同翻涌上来,她背过身抵着冰凉木壁,指节死死攥紧拓片,指腹掐得纸面褶皱不堪。
寒霜刚捕捉到她眼底那片刻柔软,还未生出半分希冀,眼前便骤然只剩密不透风的素纱。腕间寒铁镣铐趁着他心神失守骤然收紧,刺骨寒力顺着经脉往丹田钻,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撞在冰崖壁上,旧伤裂开的鲜血浸透袖口,落在冰面上转瞬冻成暗红。
温杉杪快步挡在他身前,抬手挥出一道暖灵力屏障,隔开劈来的冰刃,低声急劝:

你还看!方才她掀帘望你的模样,全被崖顶暗卫记下来了,凛朔要的就是她这份失态!
怀林紧随其后,出手震退两名暗卫,视线扫过崖顶不停凝符传讯的暗卫,语气沉冷:

这批人根本不是来劫走你,是刻意制造混乱引诱莉洁动心。只要她对你流露半分软意,凛朔便有借口联合他国施压,逼迫阮冷莺交出掌握矿脉秘辛的莉洁。
寒霜靠着冰冷岩壁喘息,目光依旧黏在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上,苦笑里裹着无尽无力:

我看见了,她方才是在意我的……可旁人一句话,她便只能把我尽数推开。

有心又如何?
怀林打断他

恩情、横跨三国的矿脉秘辛、四国战乱的隐患,层层枷锁捆着她,半点私情都担不起。方才侍女那一番提点,等于明明白白将她的处境摊开,她不敢再冒半分风险。
车厢里,莉洁垂眸望着怀里的矿脉拓片,纸上记载的封印法阵、连通秋之国通商口岸的隐秘运道、春之国边境晶石库存,此刻全都成了捆缚她的锁链。侍女方才那句暗示反复在耳边回荡,一想到阮氏一族会因她一时心软陷入灭顶危机,想到四国将因寒晶矿脉爆发战乱,她心底那点对寒霜的惦念,便只能硬生生压回最深的角落。
侍女见她肩头不停发颤,又轻声补了一句:

阮大人舍命从矿场废墟里救出您,如今全族的安危都系在您身上,万万不能再因一时情分留下把柄。
莉洁闭紧双眼,指尖冰凉发颤,低声应道:

我知晓,不必再提醒。
外头厮杀声愈发激烈,暗卫攻势凶狠却处处留手,不重创队伍,只一味制造混乱,等着莉洁再一次失控失态。崖顶暗卫指尖不停凝出冰符,将方才帘缝对视、侍女低声提点、莉洁慌忙收帘的全过程,一字不差传回冬之国玄冰大殿。
玄冰大殿之内,凛朔坐于冰玉王座,指尖捻着刚送达的传讯冰符,冰色眼瞳漾开凉薄笑意。身侧侍官躬身禀报:

主上,暗卫回报,莉洁情急之下掀帘望向寒霜,心绪动摇明显,经侍女暗示提点后才慌忙遮掩,失态一幕已尽数记录。待队伍行至四国交界,我们便可放出矿脉私运假证,挑拨春之国与阮家的关系。
凛朔指尖轻敲冰凉王座扶手,淡淡开口:

甚好。一句提点便能逼得她亲手斩断情意,可见她心里的枷锁远比寒霜更重。等靠近秋之国边境,再散播阮家私藏寒晶矿脉秘辛的流言,春之国君主定会心生忌惮,到时候莉洁走投无路,只能投靠我冬之国。寒霜灵力被寒铁持续损耗,根基受损无力护她,整片寒晶矿脉,迟早归我掌控。
隘道风雪呼啸,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阮冷莺立于马车车顶,玉符翻飞,淡青色灵力屏障死死护住车厢,余光留意后方寒霜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远远听见车厢内侍女的低声提点,自然清楚莉洁此刻的煎熬,只是四国纷争摆在眼前
马车之内,莉洁抵着冰冷厢壁,耳朵清晰捕捉到后方传来的镣铐拖拽冰面、寒霜压抑的闷哼。她强迫自己逐条默记矿场暗账、封印阵眼坐标,用一桩桩冰冷机密填满思绪,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心疼,可方才对视那一幕,怎么也挥之不去。
马车之外,寒霜被温杉杪扶着稳住身形,隔着重重厮杀人影、一层厚实木板,遥遥望着紧闭的纱帘。他清楚莉洁是被侍女的暗示点醒,清楚她身不由己,却还是抵不住心口阵阵空落,过往矿洞无光岁月里相互取暖的画面,与此刻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反复重叠,撕扯得他经脉隐隐作痛。
怀林望着崖顶不断送出讯息的暗卫,沉声道:

凛朔的目的已经达成,再缠斗下去只会损耗众人灵力,我去协助阮冷莺尽快清剿这批暗卫,早些离开这条隘道。
话音落,怀林纵身跃至车顶,灵力化作银白刃光,与阮冷莺联手夹击暗处的冬之国暗卫。
厮杀渐渐平息,散落一地断裂的冰刃与消融大半的传讯冰符。队伍重新收拢阵型,兵士们举着火把清理路面碎冰,继续沿着春之国隘道向前行进。
暖帐马车依旧行在队伍最前方,纱帘自始至终紧闭,再没有半分缝隙留出。寒霜拖着渗血的镣铐跟在队伍中段,目光寸步不离那道隔绝他所有念想的车厢,一路风雪相伴,满腔牵挂,无人回应。
同一条冰封长路,春之国的风雪漫过崖壁,隔开了两个深陷羁绊之人。一个困在满身秘辛与恩情枷锁里,被旁人一句暗示便逼得斩断情意;一个锁在寒铁刑具与无望惦念中,受尽漠视煎熬。四国交界尚在千里之外,前路风雪茫茫,二人之间那道冰铸鸿沟,分毫没有消融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