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陈府,晚风携着深秋的凉意,穿过揽月小筑的雕花窗棂
昨夜陈彦允退让离去之后,沈月纾在石阶上蹲了许久
直到露水沾湿衣摆,四肢冻得发麻,才慢慢起身回屋。她依旧没哭,只是心底那层沉甸甸的愧疚,又厚重了数分
她清楚知晓自己过分
三爷待她,从来无半分亏欠,只有数不尽的纵容与庇护
是她亲手斩断往来,是她当众狠心决裂,是她一次次躲闪逃避。可他到头来,依旧迁就她所有的别扭与怯懦,从不逼她释怀,从不迫她亲近
往后几日,陈府日子静得像一潭止水
沈月纾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模样
晨起静坐看书,午后独自在院中练武,招式利落收敛,再无从前练剑时嬉闹炫耀的模样。余下大半时辰,便是对着空荡庭院发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天牢,挂念着杳无音讯的父兄
她依旧躲着陈彦允
算准他晨起入书房的时辰,才敢出屋走动;听闻他傍晚回府,便早早闭窗落座,安安静静待在厢房,半点声响不发
府中下人个个眼明心细,早已摸清两人古怪的相处模式
从前姑娘日日黏着三爷,如今三爷处处护着姑娘,姑娘却处处躲着三爷
无人敢多言,只敢默默遵照吩咐,将她的衣食起居照料得妥帖至极
陈彦允果真如他所言,极少再来打扰
他不闯她的院落,不寻她说话,甚至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偶遇的时机,最大限度给足她独处的空间
可那份藏在暗处的温柔,从未间断
晨起案上永远摆着温好的蜜水,是她幼时畏寒、晨起必喝的甜度;深秋风凉,她昨日随口被风吹得打颤,第二日院中便添了柔软的绒毯,铺在青石阶上,隔绝刺骨凉意;她夜里时常失眠亮着灯,每日破晓,窗台上总会多一盘温润清甜的糕点,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从不重样
所有照料,无声无息
从不留名,从不现身,从不邀半分恩情
沈月纾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三爷安排
偌大陈府,除了他,无人记得她这些琐碎细碎的小习惯
每一次看见这些无声的呵护,她心口便酸涩一分
他从不逼她放下心结,从不逼她坦然相对,只用最温和、最绵长的方式,妥帖照顾着劫后余生、满心愧疚的她
这日午后,天降微凉细雨
细密雨丝斜斜洒落,打湿庭院草木,洗得满院青翠透亮。秋风裹着雨雾,寒意陡然加重
沈月纾坐在廊下,看着濛濛雨雾,又悄悄出了神
她想起从前春日,沈府海棠开得繁盛,她总爱拽着陈彦允避雨廊下,叽叽喳喳缠着他说话,偶尔还故意晃落枝头雨水,溅他一身湿润
那时候她肆无忌惮,从不惧他冷脸,笃定他永远纵容、永远偏爱
可如今不过数月光景,物是人非
她连抬头好好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姑娘,落雨天寒,三爷吩咐后厨炖了驱寒的银耳姜羹,您趁热用些吧
侍女端着食盘轻步走来,轻声细语禀报
沈月纾回过神,目光落在那碗温热的羹汤上,指尖微颤,低声应道
知道了

碗沿冒着袅袅热气,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有人细细把控过时辰
她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暖不透心底沉积的寒凉
轻声询问侍女
三爷……今日回府早吗?

这是她住进陈府之后,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行踪
侍女愣了一瞬,连忙回话

回姑娘,三爷今日朝堂事多,约莫酉时才能回府。方才路过院子,见落雨起风,特意停下叮嘱,让您切莫久坐吹风,仔细染寒
原来他路过了
原来他明明来了,明明就在院外,知晓她坐在廊下淋雨失神,却终究没有进来
只是默默留下叮嘱,默默备好热羹,然后悄然离开
沈月纾垂眸看着碗中澄澈的羹汤,眼底微微泛红
他永远这样
尊重她的躲避,体谅她的愧疚,包容她所有的疏离与冷漠
心甘情愿站在原地,安静等她走出心结,从不催促,从不勉强
雨丝簌簌落下,庭院寂静无声
她小口喝着温热的姜羹,清甜微辣的暖意滑入喉间,眼眶却一点点发酸
她真的太不懂事了
那日沈府门前,她字字决绝,斩断所有情分,只想保他前程安稳
可到头来,是她自作聪明,是她徒增他烦恼,是她让他在朝堂风波、家族重压之外,还要分心迁就一个处处躲着他、满心亏欠的自己
酉时渐近,雨势渐歇,天边透出浅浅微光
陈彦允回府了
一身朝服沾着细碎雨雾,眉眼间带着连日处理政务、周旋朝堂的疲惫。他褪去外袍,交给侍从,脚步习惯性迈向揽月小筑,走到院门前,却又本能顿住
他记得她怕见他
不愿惊扰,不愿让她局促不安
正欲转身离去,院内忽然传来一道轻轻浅浅、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
是她的声音
三爷

陈彦允脚步骤然定格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唤他
没有躲闪,没有避让,是安安静静立在廊下,隔着半院雨后清风,轻轻唤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