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旨意方才落地堪堪七日,谁也没能等到三个月蛰伏期满,朝堂暗流已然冲破所有遮掩,急骤发难,半点缓冲余地都不肯留给沈家
几日之间,变数接二连三突兀爆发
先是沈知珩掌管的京畿一处军械作坊突发失火,库房兵器大半焚毁,损失惨重。这本是意外事故,转眼就被御史抓住把柄大肆弹劾,扣上沈家疏于职守、懈怠军务、暗中蓄意损毁军备的罪名
折子一本接着一本扎堆送入宫内,字字咄咄逼人,往日零星的非议骤然汇成滔天声浪。一众早就和陈彦允、沈家派系对立的官员顺势抱团,借机大肆发难,死死咬住此事不放
帝王本就对沈家积怨深重,等候许久只缺一个像样由头,眼下契机送到眼前,自然顺势借题发挥,压根懒得细细核查失火实情
一纸诏令极速下发至兵部,当场褫夺沈知珩手里半数兵权,勒令他居家待审,即刻停职反省
短短半日,沈家赖以依仗的兵权支柱,硬生生被砍断一截
消息传回沈府的那一刻,整座宅院气氛彻底跌至冰点
暮色浸透沈府回廊,晚风卷着枯萎的海棠残瓣,冷冷扫过清芷院各处
沈月纾攥着那截编到大半的五彩绳结,指尖用力,丝线勒得掌心微微发疼。这些日子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父亲禁足、兄长兵权尽数被削,朝堂之上明晃晃的针对打压,就算她平日里再爱玩闹、心性天真,到此刻也彻底看透内里症结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陈彦允屡屡当庭力保沈家,早已惹得帝王猜忌,朝中各派官员也借机抱团排挤他。他身居内阁高位,手里握着偌大权柄,本该明哲保身,和沈家划清界限便能安然无恙。可他偏要一次次逆势而为,硬生生将自己捆绑在沈家这艘快要倾覆的船上
越是往后,沈家泥潭越深,他掺和得越久,损耗的势力、积攒的隐患就越多,轻则仕途受挫,重则身家受累
沈月纾心里清清楚楚
陈彦允是她从小到大最信赖依赖的三哥,从前她肆无忌惮缠着他嬉闹、恶作剧、编花环,仗着他的偏爱肆意任性。可眼下时局至此,她再也不能凭着往日情分,心安理得拖累他
与其让他一次次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频繁踏入沈府、为沈家奔走周旋,倒不如索性断了往来
只要他不再登门,放下沈家诸事,顺势抽身抽身退场,陛下的忌惮便会慢慢消解,旁人也抓不到把柄针对他,他依旧是那个稳居朝堂、无人能撼动的陈三爷
下定主意,沈月纾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刻意压平所有情绪,换上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跨过院门门槛
陈彦允照旧摒开下人,独自走入院中,一身玄色衣袍染上傍晚的凉意,连日周旋朝政让他眉宇间倦意浓重。他目光下意识四下扫了一圈,往日里总会第一时间蹦出来迎他的小姑娘,此刻静静立在花树下,背脊挺直,半点没有往日雀跃的姿态
他缓步上前,语气照旧是温和纵容的调子


绳结编得如何,还差多少时日收尾?
换做从前,沈月纾定然眉眼弯弯,凑到他跟前撒娇念叨进度,或是调皮打趣调侃他整日劳碌
但此刻,她缓缓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垂着眼帘,避开他深邃的视线,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往日亲昵
快要编好了,不过不必再费心等候

陈彦允脚步一顿,敏锐察觉到她骤然转变的态度,眉峰微蹙

此话什么意思?
沈月纾攥紧袖中的绳结,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抬眸看向他,眉眼清冷,刻意褪去所有笑意与熟稔,硬生生摆出客套生分的疏离模样
往后三爷不必再来清芷院,也不必专程为沈家诸事奔波来往了

陈彦允神色淡了几分,周身温和气息缓缓褪去,权臣骨子里的沉敛气场漫开


好好的,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话?
时局摆在眼前,三爷心里比谁都明白

沈月纾语速平稳,字字克制,努力不让语气透出哽咽
我沈家如今已是风口浪尖,陛下心存芥蒂,朝野百官人人避之不及。你屡次偏袒维护,早已连累自身处境尴尬

从前太平日子,邻里世交,你来院中闲谈小坐自然无妨。现如今形势不同,频繁往来只会徒增非议,落人口实,平白损耗你的前程

一番话说得条理规整,句句都在情理之上,全然是晚辈对待朝堂权贵的客套说辞,再无半分平日里“三哥”的亲昵
陈彦允静静望着她,一眼便看穿她故作冷漠的伪装。小姑娘眼底藏着不忍与纠结,唇角紧绷,明明心里万般不情愿,却硬生生逼着自己划清界限
他嗓音低沉

你怕我被沈家拖累,刻意赶我走?
沈月纾心口猛地一窒,被他一语戳中心思,慌忙移开目光,强装漠然
谈不上拖累,只是没必要再牵扯太深。世交情谊点到为止即可,沈家的劫难,本该由我们自己承担,不该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三爷

往后朝堂之上,你只管秉公处事,不必再特意偏袒维护家父兄长。闲暇之余也不用绕道来沈府,免得旁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说出最决绝的一句话
往后,就别再来找我了

短短一句话,掐断了过往十余年松弛自在的相处
往日春日海棠树下的嬉闹捉弄,踮脚为他戴花环,闲来拽着他袖口撒娇耍赖,等候深夜盼他入宫归来,一桩桩一幕幕,仿佛就此尽数翻篇
陈彦允沉默伫立在原地,晚风拂动他衣袂,院内落瓣静静盘旋落地。他看透了她全部心思,知晓她是心思善良,不愿再拖累自己,才硬生生狠心疏远、刻意翻脸

可越是这般懂事克制,越是让他心头沉压
他护着她岁岁无忧,看着她从蹦蹦跳跳的稚童长成鲜活明媚的少女,熬过无数朝堂风波都未曾动摇,眼下岂能被她几句疏离的话语劝退抽身

你以为断了往来,此事便能一笔勾销?
陈彦允目光沉沉锁住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沈陈两家多年交情根深蒂固,何况此事从来不是我刻意插手,是朝堂权斗积弊已久。就算我自此再不踏入沈府半步,陛下心中猜忌早已生根,旁人依旧不会放过我
沈月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缩,鼻尖微微发酸,却依旧固执地摇头
至少能少一分把柄,少一点闲话。你本不必卷入这场祸事之中


事到如今,早已抽身不得
陈彦允缓缓迈步,逼近半步,逼得她无处躲闪

阿纾,你这般刻意躲避、刻意疏远,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我不想再连累你

沈月纾终于绷不住,声音轻轻发颤,却依旧不肯松口退让
我沈家大势已去,接下来还不知会迎来什么。你前程锦绣,犯不着陪着我们一同身陷泥潭。索性就此疏远,对你最好

她怕来日沈家彻底倾覆,满门获罪之时,陈彦允因为往日情谊,被硬生生拖下水。她宁可此刻短暂绝情,斩断所有牵绊,换他往后安稳顺遂

所以你便打算,凭着一时意气,和我划清界限?
陈彦允望着她泛红的眼角,明明满心委屈不舍,还要硬装出冷漠坚硬的模样,心底又涩又沉。他本想循序渐进慢慢护住沈家,护住她安稳度日,不曾想接连变故打乱布局,如今小姑娘反倒率先打起了推开他的主意
沈月纾咬紧牙关,硬着心肠扭过头,不愿再和他对视,一字一顿重申
是。往后还请三爷自重,不必再来清芷院相见

说完这话,她再也不敢停留片刻,生怕再多对峙一瞬,自己所有伪装都会尽数崩塌。转身快步转身奔入厢房,哐当一声合上木门,将晚风、落瓣,还有院中的陈彦允,一并隔绝在外
厢房之内,她背靠冰冷门板,方才强撑的冷静瞬间瓦解,眼眶温热发胀,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呜咽之声
她何尝不盼着他一如从前,时常来院里小坐,陪着自己看花闲谈。只是眼下风雨滔天,这份亲近,早就成了最烫手的累赘
院子里只剩下陈彦允独自一人
满地零落海棠,空荡荡的回廊,方才少女决绝的话语还萦绕耳畔
他抬眸望着紧闭的屋门,静默良久
清楚她的顾虑,明白她的苦心,却绝不会顺着她的心意就此止步抽身
他可以顺着她暂时不再贸然登门惊扰,却绝不会放手置之不理
沈家的困局,他依旧会倾力周旋到底
而他这个人,从来不是想推开,便能轻易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