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间初渡魂

清寂崖与世隔绝，崖下常年萦绕一层浅灰薄雾，与前山纯净云海截然不同，空气中隐隐飘着一丝微弱的怨魂气息，寻常修士靠近便会心生不适，也正因如此，几乎没有弟子愿意踏足此处。

茅屋不大，一屋一厨一院，木桌竹床干净整洁，桌上备好粗粮饼与一壶灵泉水，想来是清玄长老提前安排妥当。苏晚放下身上仅有的包袱，将《渡魂纪要》摊开在桌面，借着窗外朦胧天光细细翻看。

书中文字晦涩难懂，大半都是记载魂魄种类、怨气化解之法，开篇第一句便点明渡魂根基：魂玉同心，以己心感亡魂悲苦，方能引玉光渡化执念。

苏晚依着书中所言盘膝坐于床榻，闭眼凝神，尝试将心神贴近怀中玉佩。起初半晌毫无动静，玉佩只是温热，没有半点灵力响应，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来，她渐渐有些昏沉。

恍惚间，崖底薄雾骤然翻涌，一阵细碎呜咽声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悲戚、委屈，像孩童无声哭泣。苏晚猛地睁开眼，心口渡魂玉瞬间发烫，刺眼白光冲破衣襟笼罩全身。

她起身推开木门，走到崖边围栏处往下望去。

灰雾之中，一道半透明的瘦小虚影蜷缩在崖底乱石堆里，看着约莫七八岁模样，衣衫破烂，浑身湿漉漉的，发丝上不断滴落浑浊水渍，正是山洪里溺水而亡的亡魂。孩童亡魂埋着头，肩膀不停颤抖，周身缠绕着乌黑怨气，只要怨气不散，魂魄便无法前往轮回，只能困在此处日夜受苦。

孩童似是察觉到崖上有人，缓缓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望向苏晚，呜咽声更甚，伸手朝她的方向徒劳抓挠，满是对生的执念。

苏晚心头一揪，想起自己同样葬身洪水的爹娘，鼻尖发酸，没有半分惧怕，只余下满心悲悯。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渡魂玉，回想古籍记载的渡魂口诀，轻声念诵起来。

柔和白光自玉佩流淌而出，顺着她指尖蔓延，化作一道轻薄光桥垂落崖底，缓缓包裹住孩童亡魂。乌黑怨气撞上玉光，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淡化。

孩童身上湿漉漉的水渍慢慢褪去，空洞眼底渐渐生出微光，不再呜咽，静静望着苏晚，眼中只剩纯粹的感激。

“你是不是还有心愿未了？”苏晚轻声询问，顺着玉光传递自身心意，“若是放不下，不妨说与我听，我能帮你了却执念，送你去往轮回，来世安稳顺遂。”

亡魂轻轻点头，虚影微微晃动，一段破碎记忆顺着光桥传入苏晚脑海。

山洪暴发那日，孩童与父母失散，被洪水卷落山崖，临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想再见爹娘一面，告诉他们自己不害怕，不必为他伤心。可父母早已被浊浪冲散，尸骨无存，这份执念困住他整整三日，不得解脱。

苏晚望着崖底单薄魂影，轻声安抚：“你的爹娘与你一样，身遭洪灾，早已入轮回，他们不会为你难过，只盼你来世平安。世间生死有命，不必再执着过往。”

她催动渡魂玉，白光愈发温润，化作一道引路金光，落在孩童魂影身前。孩童看着金光，又望向崖上的苏晚，轻轻躬身一拜，随后踏光而行，虚影缓缓消散在薄雾之中，崖底萦绕三日的呜咽声彻底归于平静，漫天灰雾也淡去大半。

苏晚松了口气，心口微微发虚，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扶着木栏缓缓坐下。方才渡化亡魂时，她心神与亡魂相连，分担了对方全部悲苦，损耗了不少心神，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怀中渡魂玉光泽暗淡几分，暖意也弱了不少，想来渡魂亦会消耗玉中灵力。

“原来渡魂之道，这般耗人心神。”苏晚低声自语，抬手擦拭额角汗水，可方才看着孩童亡魂解脱消散的那一刻，心底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那是从前在凡俗村落从未体会过的安宁。

正当她调息休整时，一道清越道音自云端落下，清玄道长踏云落在院内，目光落在崖底消散的薄雾上，眼底藏着几分赞许。

“初次引玉渡魂，便能化解怨气、送亡魂入轮回，心性悲悯，实属难得。”清玄缓步走到她身侧，递来一瓶莹白丹药，“此为静心丹，服下可修复损耗的心神，日后渡魂之前，切记先备好丹药调养自身，不可强行引渡怨气深重的亡魂，极易被怨气反噬，伤及自身魂魄根基。”

苏晚接过瓷瓶，躬身道谢，吞下一枚静心丹，一股清凉灵力涌入神魂，方才疲惫空虚之感顷刻消散大半。

“方才那名溺水孩童，只是崖间最弱的一缕孤魂。”清玄望向崖下深处，那里依旧藏着厚重黑雾，“清寂崖下连通一处百年乱葬溪，山洪冲刷凡界，许多无主亡魂被水流卷至此地，越往深处，亡魂怨气越重，日后你还要面对更多执念深重的孤魂，甚至含恨而亡的厉鬼。”

苏晚顺着道长目光看向谷底幽深黑雾，心中虽有忐忑，却并未退缩。爹娘因山洪离世，她最懂天灾之下亡魂的不甘与痛苦，渡魂之路纵然孤寂凶险，可若能安抚万千受苦孤魂，也算不负渡魂玉传承，不负爹娘留给她这条仙途。

她握紧胸口微微回暖的白玉佩，抬眼看向清玄，眼神坚定：“弟子明白，前路再难，我也会坚持走下去，潜心修习渡魂之术，引渡所有被困的亡魂。”

清玄看着少女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微微颔首，袖中飞出数卷古籍落在院中石桌上：“这几册是镇压厉鬼、隔绝怨气的法门，你今日好生研读。明日我来教你以功德滋养渡魂玉，寻常修士靠灵气修行，你要靠渡化亡魂积攒功德，玉中灵力方能日渐浑厚。”

山风掠过清寂崖，卷起书页沙沙作响，崖间薄雾缓缓流动。前山青云宗众弟子皆痴迷引气、御剑、炼丹，唯有后山这处偏僻茅屋，一名无灵根的凡女，握着一枚失传古玉，踏上一条无人看好，却渡人亦渡己的独特仙途。

云雾漫过茅屋檐角，往后漫长岁月，崖底亡魂呜咽、玉光渡化孤魂的画面，将成为清寂崖独有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