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圣百合耳中时,是一个安静的午后。她已经从治愈室出院了,身体上的伤基本痊愈,但那双玫瑰红色的眼睛深处,始终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教室,而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顶层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金的树梢上,不知在想什么。
纯香草找到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她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浅金色的发丝上跳跃,但她没有注意到那些光。他走到她对面,轻轻坐下。圣百合没有转头,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你来了。”
“嗯。”纯香草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手里握着那封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的信纸,边缘都起了毛边。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将那张信纸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圣百合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张摊开的信纸上。她的视线扫过那两行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海里。然后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吹动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远处传来低年级学生下课时的笑闹声,隐约而遥远。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他走了。”
“嗯。”纯香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今天早上发现的。床铺空了,衣柜空了一半,红围巾也不见了。只留下这封信。”
圣百合没有回答。她依然低着头,看着那封信上那两行字,目光停留在“永望阑花”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苦涩的意味:“……永望阑花真正的意义。”
她抬起头,看向纯香草,那双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沉淀着比往日更加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茫然,有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般的沉重感:“他是因为我……才走的吗?”
纯香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觉得,不完全是。”
圣百合没有再追问。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封信,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边缘,仿佛在触碰某种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我一直以为,只要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就可以弥补那些错误。只要研究得够深入,就可以让饼干不再那么脆弱。只要我足够努力,就可以让那些因为我而失去身体的同学重新回来。”
她的指尖停在纸面边缘,没有再移动,“但我连留住在身边的人,都做不到。”
纯香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白的指尖,忽然觉得,他们三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一个各自都无法回头的位置。
法丽兹选择了独自离开,去寻找他心中那个关于花的答案。
圣百合选择了背负起所有的罪责和愧疚,将自己囚禁在无法原谅自己的牢笼中。
而他——他站在中间,伸出手,却无法触碰到任何一方。
窗外,一片被秋色染黄的叶子从树梢脱落,在风中盘旋了几圈,最终轻轻落在窗台上。圣百合没有看那片叶子。她依然低着头,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永望阑花真正的意义。”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金的天空。她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在追寻某个看不见的身影:“他去找的那个答案……也许也是我想知道的答案。”
纯香草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一起望着窗外那片辽阔的、被秋色染透的天空。
远处,云层缓缓移动,在树梢上投下流动的阴影。而那张摊开在桌面上的信纸,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微刺眼的光泽。
纯香草离开后,图书馆顶层恢复了寂静。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一场无声的、永不落地的雪。
圣百合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离开。她的面前摊着那封信——准确地说,是纯香草临走前留给她的复印件。他说“你留着吧,我那边还有原信”。她当时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此刻,她低着头,看着那两行字。
“我要去寻找永望阑花真正的意义。勿念。”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永望阑花”这四个字上,顺着笔画的走势缓缓移动,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触碰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那个总是嘴硬心软、总是在关键时刻挡在别人前面、总是用不耐烦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的人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被三个同学堵在墙角,低着头,不敢反抗,不敢呼救,以为自己只要忍耐到他们觉得无趣了就会离开。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响,一声惨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色高马尾的背影,正收回拳头,甩了甩手,用一种仿佛只是拍死了三只苍蝇般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滚。”
那三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走廊里安静下来。那个背影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扫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能走吗?”她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红色围巾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法丽兹。
后来他们成了同学,后来又成了朋友。她慢慢了解到,那个看起来冷漠、暴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饼干,实际上会在她被人议论时不动声色地打断那些闲言碎语,会在她独自一人吃饭时端着餐盘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坐在她对,会在她因为实验失败而沮丧时用一句“谁没有失败过,下次注意就行了”来安慰她——虽然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训斥,但知道那是他的方式。
想起他们在魔药课上第一次合作的场景,想起他一边嫌弃她动作慢、一边帮她校正天平的样子
想起他在泥石流中将她抛出去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想起他在禁书库里,斩钉截铁地对他们说“不行”时的神情。
那不是一个反对者的固执,而是一个害怕失去朋友的胆小鬼的恐惧。
她当时没有理解这一点,以为他是在阻挠她,是在否定她的努力。甚至为此和他争吵,说了很多现在回想起来让胸口发疼的话。
圣百合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信纸边缘的指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原来你一直在怕的,是这个。”
想起他离开前的那两天。她守在治愈室外,等他醒来。他醒来后,她坐在他床边,低着头,说“对不起”。
他没有回应。她当时以为他是在生气,气她擅自触碰禁忌的领域,气她造成了那样无法挽回的灾难。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悲伤——像是一个已经预见了结局、却无法阻止它发生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他不愿意看到的时刻。
她当时不懂可现在懂了。
圣百合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依然温暖,树梢依然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低年级学生上体育课的笑闹声。
一切都很正常,和过去的无数个午后一样。但她的心里,有一个角落,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她一直在寻找答案——关于饼干生命的起源,关于如何让饼干不再脆弱,关于那些禁忌的知识背后隐藏的真相,以为那就是她唯一的使命,是她需要用余生去追寻的目标。但现在,却发现自己的心中,又多了一个问题。
永望阑花。
那朵在传说中为了成全他人的愿望而燃尽自我的花。那朵在未来铜镜中独自在黑暗中发光的花。那朵被称作“最伟大的花,也是最遗憾的花”的存在。
它与法丽兹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为什么他会梦到那片花海?为什么那面镜子会显示出那朵花?为什么他要去寻找“永望阑花真正的意义”?圣百合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要知道。
圣百合轻轻将那封信的复印件折叠好,夹入自己的笔记本中,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阳光在洁白的发丝上跳跃了一下,又缓缓滑落。圣百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秋色染金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对自己做出一个承诺:“……我也会找到那个答案的。”
圣百合不知道那条路通向何方,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不知道最终能否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找。为了那些因为她而失去身体的同学,为了那个她至今无法说出口的抱歉,为了那个独自踏上旅途的、固执又温柔的朋友。也为了她自己。
圣百合转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离开了图书馆。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远处,钟楼的钟声响起,悠长而低沉,在午后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新的一课,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