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城在临江东南方,高铁四十分钟。青禾物流园在城西工业区边缘,围墙铁皮,门口保安亭永远只坐一个人,白天看手机,夜里睡觉。潮信的线人跟了三天面包车,确认了规律——临江四号洞出来的C箱,每隔两晚往青禾物流园送一次,凌晨一点到,卸在D区七号仓,天亮前由另一辆车转走,去向不定。
沉渊把截箱组缩到最小:潮信、虚、白尼、云雀,暂时和九曜合作的游侠。唐不甩被按在基地养掌心,安眠下了死命令,说再反转一次筋膜就真废了。裴让留在实验室反编译芯片,米其林同步追信托。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青禾物流园,D区。
白尼的第六架无人机——这次没炸,虚给它换了全光纤图传加红外夜视——悬在D区顶棚钢架上方,画面传回云雀的平板。云雀蹲在园区外一辆面包车里,耳机里听着白尼的呼吸声和电机嗡鸣,手指在屏幕上划,把热成像标记一个个钉上去。
“D7仓门口两个人,一坐一立,坐着那个在打瞌睡。仓里面至少四个热源,三个在靠墙那排货架附近,一个在正中央——中央那个热源形状不规则,长方体,一米二乘八十,像箱子。”云雀压着嗓子说,“C箱。不止一个,至少三个摞着。”
“三个?”潮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趴在D区围墙外的排水管顶上,夜视望远镜盯着七号仓的铁门,“原计划说只有一个。”
“他们加量了。”游侠蹲在仓背面通风口下方,手里扳手已经拧开了百叶窗的三颗螺丝,“可能要转走一批,赶在前面清库存。”
“虚,你能进通风管吗?”潮信问。
“能。但管子窄,我卡肩膀。”虚的声音很平。
“不用你整个人进。把微型机械臂从通风口伸进去,钩住最近那个C箱的提手,拖到通风口下方,游侠接。”
“明白。”
虚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碳纤维伸缩杆,顶端装着三指机械爪,从拧开的百叶窗缝里塞进去。云雀的平板画面上,机械爪的红外标记慢慢挪向货架,爪尖张开,合拢,勾住一个箱子的塑料提手,往回拖。箱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闷响,里面有人翻了个身。
“停。”游侠耳朵贴在铁皮墙上,“里面那个醒的听见了。”
静了五秒。仓里没动静。
虚继续拖。箱子一点一点挪到通风口正下方,陆猎伸手从百叶窗缝里够进去,指尖碰到箱体,拉了一把,没拉动——箱子比想的沉。
“什么材料?”潮信问。
“铅。外层包铅,屏蔽重力场信号。”游侠又拉了一把,这回用上劲,箱子边缘卡在通风口下沿,他掰了一下,铅皮变形,挤出来了半边,“难怪白尼的无人机在仓外测不到重力频率——铅壳挡的。”
箱子出了通风口,落在游侠脚边。半米长,三十公分宽,铅灰色外壳,正面一个红色标签,印着「CG-03」,没有别的字。
“CG是‘诱导模块’编号。”潮信从墙头滑下来,接过箱子掂了掂,“里面是脉冲子单元加自毁电路。周鹤年说的‘可抛弃模块’——唐不甩吞进去,自毁波反冲掌心。”
“那这玩意儿不能留。”游侠摸出钳子,要撬。
“别撬。带回基地让安眠拆。自毁电路怕震动,你在这撬,炸了伤手。”潮信把箱子塞进准备好的泡沫垫里,裹了两层,“还有两个,继续拖。”
第二个拖到一半,仓里那盏昏黄的灯突然亮了。
“有人开灯了。”云雀的声音紧了一下。
“虚,收爪。”
机械爪缩回来。游侠退到墙根阴影里。潮信趴回墙头,看见七号仓铁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没关门。
“没发现。继续。”
第三个C箱拖出来的时候比前两个顺,虚的机械爪勾得稳,游侠接得准。三个箱子裹好,塞进面包车后备箱。云雀收了平板,白尼遥控无人机降落到车顶行李架,虚把通风口百叶窗复原——三颗螺丝拧回去,不仔细看跟没动过一样。
凌晨两点十一分,四个人两辆车撤出青禾物流园。潮信的车走在前面,陆猎开车跟在后面,耳机里安静了半分钟,潮信突然开口:
“仓里还有东西。云雀,你热成像再回放一下,中央那个热源——不是长方体。”
云雀翻记录:“对。中央那个……形状不对。长条形,两米左右,有弧度。”
“共振板。”潮信的声音沉下去,“他们把一块没嵌石头的共振板也放在青禾,准备跟C箱一起转走。不是只转模块,是转整块板。”
“板去哪?”
“不知道。但板比模块难造。周鹤年把板从临江运出来,说明临江四号洞的验证机快跑完了,板要送去下一个测试点。”
“下一个测试点在哪?”
“追。箱子带回去看编号,CG-03,说明至少有三个批次。CG-01、CG-02可能已经送走了,追那两批的去向,就知道下一个巢在哪。”
九曜基地,凌晨四点。
安眠在实验室里拆第一个C箱。铅皮剪开,里面是黑色泡沫,泡沫里嵌着一台巴掌大的金属方块,表面六根引脚,焊着自毁电路——微型电容加化学引信,一旦外部重力场超过阈值,电容放电,引信烧穿脉冲单元,机器自爆。
“设计得毒。”安眠用镊子把自毁电路挑开,焊点极细,像头发丝,“这玩意儿不是防拆的,是防吞的。唐不甩黑洞一吸,重力场瞬间拉高,电容感应到压力差,直接引爆。掌心挨一下,不是裂的问题,是废的问题。”
唐不甩在旁边看着,纱布还缠着,掌心隐隐跳了一下。
“那我不吞。安眠你拆完芯片,我直接捏碎就行。”
“捏碎也触发自毁。”安眠摇头,“得先断电容。引脚第三个,剪了就不炸。”
裴让从隔壁工作台抬起头,眼镜片上全是代码反射的蓝光:“芯片反编译完了。”
所有人看过去。
裴让转过屏幕,上面是一棵函数调用树,密密麻麻的分支,最深处标着一行红色注释:
「Sub_0x7F3A:Force_Calibration_Override」
“强制校准覆盖。”裴让的声音有点哑,他熬了整夜,“周鹤年在控制芯片里留了后门。正常流程是共振板跑完测试,芯片记录曲线,锁定参数。但他加了一段——如果外部输入一组特定频率的引力波信号,芯片会跳过校准,直接执行‘预设曲线’。”
“预设曲线是什么?”
“最大功率。十倍重力,全向覆盖,不可中断。”裴让顿了顿,“也就是说,哪怕机器没跑完测试,没拿到真数据,只要有人从外面给它打一组特定频率的信号,它就会强制起振,直接拉到满功率。”
沉渊走过来,盯着屏幕:“那组特定频率是多少?”
“算出来了。不是随机的——是参宿四的引力波频率。”裴让看了唐不甩一眼,“他拿你胸针上那颗宝石的同频信号做密钥。参宿四频率是触发码。”
唐不甩摸了摸衣领上那枚参宿四胸针,深蓝宝石贴着锁骨,凉得发烫。
“他用我的胸针频率做后门密钥?”
“不是你的胸针。是参宿四这颗星。他三年前就设计好了——所有二代机器的控制芯片都内置这段后门,触发条件统一:参宿四频率的引力波信号。他手里一定有另一颗参宿四的宝石,或者等效频率的振源。”裴让把代码往下滚,“更麻烦的是——后门是双向的。”
“双向?”
“芯片不光接收信号。如果外部触发成功,它会反向发射一组确认波,把机器的实时坐标、功率、运行曲线,全部发回一个预设地址。”
米其林接话:“预设地址在芯片里写了?发哪?”
裴让摇头:“没写地址。写的是‘协议’。芯片通过引力波载波回传,不走无线电,不走网络,任何频谱仪都截不到——因为载波本身就是重力场的一部分。只有拥有同频接收器的人才能收到。”
“周鹤年自己有接收器。”沉渊说。
“对。而且不止他。芯片协议里允许绑定三个接收端。目前绑定了两个——一个是周鹤年的,另一个……”裴让停了停,“另一个的ID码是‘W-07’。”
“W-07?”唐不甩念了一遍。
“温知行。”游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洗完脸,头发滴着水,“温知行的实验室编号就是W-07。周鹤年把第二个接收端绑给了温知行。”
会议室静了一秒。
“温知行不是被费恒控制了吗?”唐不甩皱眉。
“费恒控制的是人,周鹤年控制的是机器。温知行以为自己在给费恒打工,其实他的实验室从第一天起就在给周鹤年传数据。”沉渊的声音很冷,“费恒偷的重力异常报告是周鹤年喂的,温知行拿到的研究经费是周鹤年打的,连裴让你——”
裴让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十六岁被拉进来的时候,周鹤年就已经在看着了。”沉渊看着裴让,“他不需要你交数据,他需要你在东海理工的服务器里留痕迹,让费恒以为自己找到了对的人。你是饵。”
裴让的手指攥紧了试管架,指节发白。
“我不是人。”他说。
“你是人。你是被算计的人。”沉渊语气没变,“周鹤年把所有人都当零件。费恒是电池,周临川是导线,温知行是中转站,你是痕迹,唐不甩是验证器——他拿你的黑洞测机器极限,拿参宿四频率做后门,拿你的伤当数据。”
唐不甩低头看着掌心纱布,血印子干了,变成暗褐色。
“那他第二个接收端绑了温知行,说明温知行那边还有东西。”他抬头,“温知行的实验室被封了,但设备没全没收。有没有可能——”
“有。”游侠说,“温知行手里有一台小型引力波接收器,军方配的,登记在W-07名下。那台接收器就是绑定端。如果周鹤年的机器在临江起振,温知行那台接收器会收到坐标回传。”
“温知行现在在哪?”潮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刚回到临江的卤味店,信道还开着。
“拘在东海分局,取保候审,出不来。”陆猎说。
“那接收器呢?”
“没收了。在物证科。”
“去拿。”沉渊说,“拿到接收器,就能截周鹤年的回传信号,反推出他下一个测试点的精确坐标。”
“我去。”游侠点头。
天快亮了。
九曜基地的灯还亮着。安眠拆完三个C箱,自毁电路全部断掉,芯片和脉冲子单元排了一桌子。裴让把后门代码打印出来,米其林把信托穿透的进度条推到百分之六十。云雀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耳机滑到脖子上。白尼在角落里给无人机换电池,虚帮他理线。
唐不甩靠在沉渊肩膀上,掌心朝上放着,黑洞在伤疤底下安安静静的,不跳了。
“阿渊。”
“嗯。”
“周鹤年算了一整张网。十年,从军方到东海理工到费恒到周临川到温知行到临江到岭西——他把自己织进了一张蜘蛛网里,以为别人拆不开。”
“但他漏了一步。”
“什么?”
“人。”沉渊低头,把他衣领上的参宿四胸针正了正,宝石面朝外,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打在上面,深蓝变成浅蓝,“他把人当零件,但零件会自己动。费恒被抓了,周临川被抓了,温知行被收了,裴让反水了,你吞了他的机器。他的网在收口,但收口的人是我们。”
唐不甩笑了,笑得很轻,没牵动掌心。
“那下一步——游侠拿接收器,截回传,定位下一个测试点。C箱编号追去向,摸到第三个巢。裴让改后门代码,把触发频率换成假的,让他起振的时候发假坐标。”
“对。”
“然后呢?”
“然后等他露头。”
晨光铺进来,东海市的雾散了。远处海平面上一道金线,像谁拿笔在天上画了一颗还没归位的星。
风浪没停。但网在收。
掌心养着,星河亮着,人在。
够了。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