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来的那天,九曜基地上空气压低得像一块要碎的玻璃。
唐不甩正蹲在训练场边往掌心上抹安眠给的蓝色凝胶,听见天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某种高频震荡波撞在重力屏障上的声音,像有人拿铁锤敲了一口大钟的肚子。
“来了。”沉渊从墙边站起来,重力场已经展开,空气密度肉眼可见地变厚,像一层看不见的果冻裹住整个训练场。
唐不甩把凝胶盖子一拧,甩了甩手:“比我想的早。我掌心还没好全呢。”
“他不会等你好的。”
天台入口的铁门被一脚踹开,猎人站在那里,风衣换了新款,黑色战术款,胸口缝着一排暗袋,鼓鼓囊囊的。兜帽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那股笑意比上次更疯。
“唐不甩!”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训练场里弹来弹去,“手好了没?”
“好了八成!”唐不甩站起来,甩了甩手腕,“你带什么了?”
猎人拍了拍胸口暗袋:“引力干扰弹,两枚。反重力贴片,六片。还有这个——”他从后腰抽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高频引力震荡器,专门打锚点。”
他指了指唐不甩左耳:“你那颗耳钉的磁场频率,我查到了。三十七点五赫兹,对吧?这玩意儿能发射同频反向波,直接让你的锚点松脱。”
唐不甩摸了摸耳钉:“你连我频率都查了?变态吧你。”
“知己知彼。”猎人把震荡器往手里掂了掂,“今天试试,你的坍缩模式能不能在我干扰弹的间隙里完成反转。”
“来呗。”
唐不甩抬手,掌心黑洞成型。左耳耳钉磁场锚点稳稳展开,引力场拉开的瞬间,训练场角落的沙袋晃了一下。他熟悉这种感觉——牵引,拉,气流往掌心聚拢。
“第一弹。”猎人没废话,抬手往地上一甩。
一枚黑色圆球落地,没炸,是高频震荡。空气像被搅拌机搅了一样,唐不甩的引力场猛地一颤,牵引方向歪了十五度,沙袋被扯得斜飞出去撞在墙上。
“操,真干扰!”唐不甩稳住掌心,黑洞震颤着维持住形态。锚点——耳钉磁场还在,但频率被震荡波搅得发飘,引力场的边界像水波纹一样晃。
“第二弹,锚点打击。”猎人按下震荡器的开关。
金属方块表面的蜂窝孔里射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低频波,直奔唐不甩左耳。耳钉嗡地一震,唐不甩感觉耳垂像被针扎了一下,引力场猛地缩了一圈,从三米半径缩到一米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坍缩——!”他咬牙,掌心反转,引力场从拉切向推。
零点九秒。比平时慢了零点二秒。但反转成功了。引力场从推切回拉,又从拉切回推,第二次反转,一点一秒。
“两次,两秒。”沉渊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平稳得像在报菜名,“比昨天慢,但成了。”
猎人眼睛亮了:“两次?你练出来了?”
“练出来了你不服?”唐不甩咧嘴,掌心再转,第三次反转——一点三秒,引力场在干扰波里抖得像筛子,但没散。
“三秒三次,成了。”沉渊说。
猎人收了震荡器,从暗袋里摸出两枚反重力贴片,往自己膝盖和手肘上一拍:“那我不干扰了。近身来。”
他冲下来。
风衣扬起来像一只黑鸟,猎人速度比上次快了不止一截——反重力贴片让他的蹬地力翻倍,每一步都像踩了弹簧,三步跨过半个训练场,拳头带着破风声砸向唐不甩面门。
唐不甩没躲。他抬手,掌心黑洞全开,引力场从推切到拉,直接拽猎人的拳头。
但猎人提前拍了反重力贴片的手肘上还有一枚——引力场拉过去的瞬间,那枚贴片释放反推力,猎人的拳头像打在滑板上一样偏了方向,擦着唐不甩耳朵过去,带起的风把耳钉吹得晃了一下。
“你贴了几片?!”唐不甩偏头躲开第二拳。
“六片。膝盖两片,手肘两片,后背一片,后颈一片。”猎人一脚踹过来,被唐不甩引力场推偏,踹在空处,“全身反重力,你拉不动我。”
“谁说要拉你——”唐不甩掌心猛地反转,引力场从拉变推,直接怼在猎人胸口。
猎人被弹出去两步,但反重力贴片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他只是退了两步就站稳了,脚在地板上磨出两道黑印。
“坍缩模式弹人,对反重力贴片效果减半。”沉渊在场边说,“换牵引加旋拧。”
“知道了!”唐不甩抬双手,黑洞交叉,双通道展开。两个引力场一左一右拽住猎人的胳膊,然后——旋拧。
不是推,不是拉,是拧。两个黑洞的引力方向呈十五度夹角,像两只手拧毛巾一样拧猎人的身体。猎人被带得转了半圈,反重力贴片抵消了一部分,但拧力是角动量,贴片防不住旋转。
“漂亮!”猎人被拧得踉跄一步,反而笑了,“双通道旋拧!你什么时候练的?!”
“昨天晚上!阿渊教的!”唐不甩维持着双通道,引力场把猎人往自己这边拽,“你那震荡器呢?再用啊!”
“没电了!两枚干扰弹加一次锚点打击,电耗完了!”猎人挣扎着站稳,从暗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银色小球,拇指大小,“那试试这个!微型引力炸弹!我自己做的!”
他往地上一扔。
小球落地爆开,不是炸药的炸,是引力场的炸。一股强烈的局部引力从地面爆发,像有人在地上挖了个坑,所有东西都往那个点塌。唐不甩的黑洞被这股外来引力场干扰,双通道猛地一歪,差点散掉。
“你连这都自己做?!”唐不甩咬牙稳住,掌心黑洞死撑着不散。锚点耳钉嗡嗡响,磁场被引力炸弹的乱流搅得七零八落。
“淘宝买的零件组装的!花了三千块!”猎人趁他分神,一个箭步冲上来,反重力贴片让他跳得极高,从空中一记膝撞顶下来。
唐不甩来不及反转引力场,他直接往旁边一滚——
沉渊的重力场在那一瞬间加重了三倍。猎人的膝撞砸在地面上,不是砸在唐不甩身上,是砸在沉渊重力场加厚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地板凹了一块。
“兜着呢。”沉渊说。
猎人抬头看他,喘着粗气,脸上是那种打了兴奋剂的红:“沉渊,你这重力场……比我上次感觉的还重。”
“你感觉对了。”沉渊走过来,站在唐不甩身前,重力场像一堵墙挡在两人之间,“再动手,我兜底。你摔的不好看。”
猎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行。今天到此为止。”
他弯腰捡起那枚银色小球的外壳,拍了拍灰,塞回暗袋。
唐不甩从地上爬起来,掌心红了一片,但黑洞没散,稳稳收在掌心最后熄灭。他喘着气,左耳耳钉还在嗡,但锚点没断——撑住了。
“你那微型引力炸弹什么原理?”他问。
“钕磁铁加电容放电,制造局部瞬时引力异常,持续零点三秒。”猎人把风衣拉链拉上,“对你的黑洞干扰效果大概百分之四十,比干扰弹弱,但胜在便宜。”
“三千块叫便宜?”
“零件成本两百,手工费两千八。”猎人咧嘴,“我熬夜焊的。”
“你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
“都是。”
沉渊走过来,拿起唐不甩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红得发亮,毛细血管又鼓起来了,但没破皮。他皱了下眉:“三次反转加双通道旋拧,你掌心不要了?”
“没破皮!安眠说了,没破皮就不算废!”唐不甩抽回手,“而且我赢了——他最后没打过来吧?”
“我没输,是没电了。”猎人纠正。
“没电了就是输了。”
“干扰弹耗完你锚点也松了。”
“松了但没断!”
“断了我今天就把你耳钉摘走。”
“你摘一个试试——”
“够了。”沉渊把两个人隔开,“都去医务室。唐不甩手掌处理,猎人膝盖反重力贴片取下来,贴太久肌肉会痉挛。”
“我没痉挛——”猎人走了两步,膝盖确实打了个软,差点跪地上。
唐不甩乐了:“还说没痉挛?走吧,一起当病号。”
医务室里,安眠看着唐不甩红透的掌心和猎人发抖的膝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一个不要手,一个不要腿。”
“他先动手的。”唐不甩说。
“他装备太变态了。”猎人说。
“都闭嘴。”安眠挤了蓝色凝胶在唐不甩掌心,又拿了瓶喷雾喷在猎人膝盖上,“唐不甩,三天别练反转。猎人,反重力贴片以后一次最多贴两片,贴六片你是想废了膝关节韧带?”
“知道了知道了。”猎人龇牙咧嘴地揉膝盖,“那玩意儿劲儿是大了点……”
安眠瞥了他一眼:“你那微型引力炸弹,下次别在基地里用。地板凹了一块,狄斯奈会骂人。”
“狄斯奈又不在——”
医务室门被推开,狄斯奈穿着拖鞋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凹坑,又看了眼猎人:“你踩的?”
“不是踩的,是引力炸弹——”
“赔钱。五百块。”
“……五百?就一个坑?”
“合金地板,五百不贵。”
猎人肉疼地掏手机转账。唐不甩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被安眠按了一下掌心:“别笑,你的凝胶还没干。”
沉渊靠在门边,看着这三个人——一个龇牙咧嘴揉膝盖,一个笑得手抖被安眠按住,一个面无表情收转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什么伤都没有。
兜着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
不疼,不红,不抖。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打完,等他们笑完,等他们回来。
“阿渊。”唐不甩喊他。
“嗯。”
“今天我旋拧成功了吧?”
“成功了。”
“那猎人是不是输了一局?”
“他没认。”
“他膝盖都软了还不认?”
猎人抬头:“我没输!是装备没电了!下次带满电的来!”
“行,下次。”唐不甩冲他扬了扬下巴,“下次我掌心好了,双通道旋拧加坍缩模式,弹飞你。”
“我带八片反重力贴片。”
“你贴八片腿就废了。”
“废了也贴。”
安眠喷了一声,把凝胶盖子拧上:“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像正常人。”
狄斯奈收了转账,转身往外走:“五百块到账了。下次再炸地板,一千。”
门关上。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凝胶干透的细微声响和猎人膝盖喷雾的刺鼻气味。
唐不甩低头看掌心,蓝色凝胶凉丝丝的,红痕在慢慢褪。左耳耳钉贴着皮肤,磁场锚点稳稳的,虽然刚才被震荡器搅得发飘,但现在又回来了,像一颗钉子钉回木头里。
“阿渊。”
“嗯。”
“下次他来,我一定能赢。”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唐不甩笑了,掌心朝上晾着凝胶,肩膀往沉渊那边靠过去。沉渊没躲,重力场微微收拢,像一层薄被裹上来。
猎人坐在对面椅子上揉膝盖,看着他们俩,嘴角那点疯劲慢慢收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下次满电来。”他说。
“等着。”唐不甩说。
窗外,九曜基地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第五十二章的引力乱流和微型炸弹,在医务室的消毒水味里慢慢沉淀下来。星河还在地下一层亮着,耳钉还在耳朵上挂着,掌心还在一天天好起来。
猎人会再来。潮信也不会消停。但今晚,先让掌心歇一歇。1
品鉴中,不够看,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