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静得吓人。
入夜之后,山风穿林,呜呜的风声贴在客栈木墙上刮过,像有人贴着耳朵喘气。
白天古洞塌方的惊险还没彻底散干净,我本以为今晚能安安稳稳睡一觉。
我听力单边弱,平时夜里再吵的风声我都听不真切,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断断续续总有细碎、轻轻的敲击声,从客栈后院老竹林那边传过来。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很规律。
我脑子反应慢,懵懵地坐起身,愣了好几秒,才确定不是错觉。
院里明明安安静静,没有人声,也没有虫鸣。
我捏着被角,有点怕。
白天刚经历塌方、蛇群、暗河,我现在胆子软得一塌糊涂。
我本来想着忍一忍就过去,可那敲击声隔几分钟就响一次,贴着后山墙,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犹豫半天,轻轻推开房门。
客栈院子挂着一盏夜灯,昏黄微弱,风一吹光影乱晃。
我以为三人都睡了,结果——
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坐着一个黑影。
张起灵。
他根本没睡。
他靠着椅背,坐姿笔直,眼睛半阖,像是在闭目养神,却时刻保持清醒。夜里山凉,他没披外套,一身黑衣浸着夜露,安静守在院子正中央。
我轻轻踏出脚步声的瞬间,他立刻睁眼。
漆黑的眸子在暗夜里极亮,一瞬锁定我,没有半分睡意。
“怎么了?”他声音很低,怕吵到夜里的山。
我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后院……有奇怪的声音。”
我说话慢、表述迟钝,颠颠倒倒才说完。
但张起灵一秒听懂。
他起身,动作无声,直接走到我身边,下意识把我挡在他身后,抬手轻轻按住我的头顶,安抚意味很轻。
“别怕。”
他刚说完,隔壁两间客房门几乎同时开了。
吴邪披着薄外套,头发微乱,明显是浅眠被细微动静惊醒。
胖子更是直接拎着枕头边的小工兵铲,一脸戒备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有东西?!”
他们三个根本不是熟睡状态。
白天我受了惊吓、差点出事,他们今晚轮流守夜,根本没人敢深睡。
吴邪快步走到我身边,抬手摸了摸我胳膊,确认我没受惊发抖,才松口气:“听到异响了?”
我点头:“竹林那边,敲东西的声音。”
吴邪眼神瞬间沉了几分。
“不对劲。”
他太懂山里的门道了。
深山老林,荒村古地,最怕这种规律、人工、无来源的夜半声响。野兽不会敲,风声不会这么规整。
胖子瞬间严肃起来,没了白天的嬉皮笑脸:“难道白天那洞塌方,震出来什么东西了?还是山里有别家东西被惊动了?”
张起灵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后山竹林的方向,目光锐利,周身气质瞬间变了。
不再是院里温柔晒太阳的安静少年,是那个走遍诡域、见惯邪祟的张起灵。
“你们留在院里。”他淡淡吩咐。
话音落下,他抬脚就要独自去查。
我下意识拉住他袖口。
我反应慢、胆子小,就是单纯不想他一个人去黑夜里。
张起灵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漆黑的眼底瞬间软下来。
他沉默两秒,改了主意:“一起,不远。”
吴邪立刻安排队形,熟练得让人心慌:“胖子开路,我断后,小哥护中间,把人围死。”
铁三角探险阵型,专门为我一个人量身调整。
四人踩着夜色往后院竹林走。
夜风刮得竹叶哗哗乱响,影子拖得又细又长,落在地上歪歪扭扭。
越靠近竹林,那敲击声越清晰——
笃、笃、笃。
像石头敲木头,又轻又稳,一下不差。
胖子握紧工兵铲,压低声音:“邪门了啊胖爷说真的,这山以前绝对有东西。”
吴邪目光扫过地面,眉头微蹙:“地面有新鲜脚印,不是野兽,是人形轨迹。”
我听得一愣。
人?
这深山荒岭,除了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人来。
我正懵着,脑子还没转过弯——
头顶竹林深处,忽然猛地落下一大截枯朽断枝!
又快又沉,直直砸向我头顶!
我耳朵听不清上空风声,反应更是慢半拍,完全没察觉危机临近。
千钧一发。
张起灵抬手极快,直接抬手护住我头顶,手臂硬生生接住那截粗枯枝。
“咔嚓——”
枯枝瞬间断裂。
力道震得他手臂微沉,他却半点没退,稳稳把我护在怀里一寸不动。
同一时间,胖子一脚踹开旁边晃过来的歪斜竹杆,防止二次落物。
吴邪迅速拽住我后领,把我往后稳稳带离危险区。
整套动作,一秒完成。
我甚至都没看清过程,只知道自己瞬间被三面护住,一丝伤都没沾。
尘土落定。
三人脸色彻底冷了。
“不是异响闹鬼。”吴邪盯着竹林深处,声音压低,“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过来,设的陷阱。”
白天古洞塌方不是意外。
夜里敲击声不是自然现象。
是有人盯上了这片山,盯上了突然进山的我们。
胖子瞬间炸了:“好家伙!敢在胖爷眼皮子底下搞事?还敢吓我们小东家?活腻歪了!”
唯独张起灵最冷静。
他抬手,轻轻擦掉我发梢沾的碎木屑,低头看我,声音极轻:“吓到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迟钝、慢热,害怕来得晚,却真的心里发紧。
张起灵看出来了。
他直接转身,把我护在怀里,后背替我挡住所有漆黑竹林的风口。
“我去查。”他看向吴邪和胖子,“你们带她回院子。”
这次没有商量余地。
吴邪立刻应声:“好,你小心,我们锁好院门,全程亮灯。”
胖子气得咬牙:“查到是谁搞小动作,胖爷给他扬了!”
回程路上,吴邪全程走在我外侧,挡住所有暗处。
胖子一路回头警戒,嘴里不停碎碎念安抚我:“别怕别怕!就是点山里烂事,小场面!有我们三个在,妖魔鬼怪、闲人烂人,都近不了你身!”
回到灯火通明的小院,吴邪第一时间闩好院门、检查所有窗锁,把院里夜灯全部打开。
原本温柔安静的小客栈,今夜彻底变成了固若金汤的安全屋。
张起灵独自消失在夜色里。
山风呼啸,竹林风声刺耳,漆黑山林深处,不知道藏着多少暗处的眼睛。
我坐在廊下,看着黑漆漆的后山,心里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他们的安稳养老日子,结束了。
因为我这间小小的深山客栈,被未知的东西,盯上了。
而我这个反应慢、听力差、笨笨呆呆的客栈老板,
有三个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甘愿为我彻夜守夜,挡尽山林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