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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林星(极佳)

十八楼嗑糖杂货铺

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新音之后是家族演唱会,演唱会之后是新一轮的专辑录制,专辑录完又到了跨年。我偶尔会在公司走廊碰到邓佳鑫,有时候他在练舞,有时候他在录歌,有时候他就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发呆,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我们碰面的时候会说话,说的都是不痛不痒的日常——“今天食堂有什么菜”“你嗓子好点没”“十九最近又胖了”。但不痛不痒也没关系,至少他会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弯着眼睛露出缺牙巴,像个没长大的小孩。现在的笑多了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每次看到的时候,我的心脏都会比正常频率快几拍。

十二月底重庆降温降得厉害。有天晚上我从练习室出来,裹着羽绒服往停车场走,路过公司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个人蹲在台阶下面。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邓佳鑫,他把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缩成一团在摸一只流浪猫。

“你在这儿干嘛?”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鼻尖冻得有点红,“喂猫。它最近总在这儿等我。”

那只猫很小,橘色的毛脏兮兮的,埋着头吃他手心里掰碎的猫粮。邓佳鑫就这么蹲着看它,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平摊着让猫吃。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站起来,把羽绒服脱了披在他身上。“别感冒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穿什么?”

“我抗冻。”我站在他旁边替他挡风,“你快点喂,喂完赶紧进去。”

他没推辞,只是把羽绒服裹紧了点,低头继续喂猫。我垂着眼睛看他,看他手指被风吹得有点僵,但他还是摊着,一动不动等那只猫慢慢吃。

“你给这只也起个名字吧。”我说。

“就叫二十。”他头也不抬,“十九的弟弟。”

我笑了一声,“十九同意吗?”

“它管不着。”他终于喂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羽绒服还给我。我接过来穿上,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天晚上我回别墅的时候,左航在客厅看比赛,看到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你外套上怎么有猫毛?”他问。

我低头一看,羽绒服袖口上沾了几根橘色的细毛。我伸手掸了掸,“门口碰见只猫。”

左航嗯了一声,没再问。但我转身的时候,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他挑了一下眉毛。

跨年那天公司办了小型聚餐,两个部门的人难得聚齐。餐厅在观音桥附近一家火锅店,包了二楼的整个厅。我到的时候ING的人已经到了大半,邓佳鑫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毛哥和恩仔,他面前摆着一碗红糖冰粉,正拿着勺子慢慢搅。

我端着盘子在他们旁边那桌坐下。张泽禹很快挤过来挨着我坐,一边往锅里下毛肚一边抱怨说这家的锅底不够辣。我嗯嗯啊啊应着,视线却一直往旁边飘。

邓佳鑫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显得脸很小。他低头吃冰粉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偶尔抬头和毛哥说话,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浅浅的。

吃到一半大家开始串桌敬饮料。我用可乐杯一个个碰过去,轮到他们那桌的时候,恩仔抢过我的杯子说我帮你满上。邓佳鑫没动,坐在位子上抬头看我,手里还端着那半碗冰粉。

“新年快乐。”我举了举杯。

“新年快乐。”他舀了一勺冰粉举起来跟我碰,冰粉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少吃点凉的。”我说。

“就这一碗。”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管得还挺宽。”

我站在他旁边没走,看他吃完了最后一口冰粉。旁边的穆祉丞突然凑过来,“张极,你俩聊什么呢,也带我一个。”

“聊猫。”我说。

“哦。”恩仔又缩回去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火锅店楼下大家都在等车,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说话。我站在台阶下面,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张极。”声音混着火锅味和冬天的冷风一起飘过来。

我回头,邓佳鑫站在台阶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个春茶饼,”他说,“上次那个,你还有吗?”

“有。”我说,“上次买了没送出去。”

“那你现在能送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我回别墅拿,明天给你。”

“现在就给。”他说,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亮的,“我跟你去拿。”

张泽禹在后面喊我上车,我说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张泽禹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阶上的邓佳鑫,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朱志鑫在驾驶座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一脚油门走了。

邓佳鑫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我旁边。“走吧。”

“不冷?”

“你羽绒服借我。”他说着就伸手,我把外套脱了递给他,他穿上之后整个人小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

从火锅店到别墅步行大概十五分钟。江边的风很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我走得很慢,他也没有催。

“以前我们也这样走过。”我说。

“什么时候?”

“以前从练习室回宿舍的那条路。有次你鞋带散了,蹲下来系,我没看到继续往前走,你就在后面喊张极你等等我。”我偏过头看他,“你那时候喊得好大声,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他笑了,“那时候不会好好说话,只会喊。”

“现在会了?”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还是会喊,但是挑时候。”

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开门,邓佳鑫站在我身后,像第一次来一样四处打量。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照出鞋柜上整齐摆着的五双鞋。“你们这儿还挺干净。”他说。

“有阿姨定期来打扫。”我弯腰给他找了双拖鞋,“只有左航的,你将就穿。”

他换了鞋跟我上楼。三楼走廊很安静,隔壁张泽禹的房间亮着灯,门缝里漏出游戏音效。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邓佳鑫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进来啊。”我说。

他迈了一步进来,环顾了一圈我的房间。书架、衣柜、床、电竞椅、墙角堆着的几个快递箱。“挺像你的房间。”他说。

我从衣柜最上层翻出那个嫩绿色的织锦盒子,金箔在灯下闪了闪,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转身递给他,“给你。”

他接过去,低头抚了抚盒面上的纹路。“还是那家店买的?”

“嗯,夫子庙那家老字号。”

“你没骗我。”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你说会再给我带的。”

“我没骗过你。”我说。

他抱着盒子站在我的房间里,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那件明显偏大的羽绒服照得暖融融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说了。

“佳鑫。”

“嗯?”

“那天在走廊上,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我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我发现,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场合,等你不忙了,等我们都有空了。但等了三年我发现,没有那种‘合适’。”

他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我。

“所以现在,”我往前走了一步,“张极现在想告诉你,他其实后悔了。后悔那三年没跟你说话,后悔在走廊上转身就走,后悔备采的时候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他后悔的东西太多了,但最后悔的是让你觉得他不想理你。”

邓佳鑫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张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稳,“你觉得我是因为那句‘绝对实力’才不理你的吗?”

“我不知道。”

“我回三代那天,你站在人群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被staff拉走了。”他说,“那一眼我记了很久。我觉得你好像想说什么,但你没说。后来我想,也许你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也许你也有难处。但那天我等了一整天,等一个消息,等一句话,等到晚上什么也没有。”

我喉咙发紧。

“所以后来我就不等了。”他把织锦盒子抱在胸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告诉自己,邓佳鑫你从今天起别再去猜别人在想什么了。可是张极,”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微微弯起来,“你为什么要让我等了三年才跟我说这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人,穿着我的羽绒服,抱着我给他买的春茶饼,站在我的房间里,问了我一个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笑了一下。“我没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说,你告诉我那些话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说完他低头拆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春茶饼,浅绿色的饼皮上印着细小的花纹。他拿起一块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还是一样的味道。”

“你尝尝。”我说。

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咽下去之后他点了点头,“嗯,还是茶味很浓。”

我看着他吃饼的样子,和很多年前练习室角落里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块接一块地把整盒春茶饼吃完,然后对我说“好好吃,小极你好会买”。后来他把剩下的全吃了,撑得肚皮滚圆,晚上被舞蹈老师点名。他捂着脸笑,转过身朝我偷偷眨眼睛。

那个眨眼的瞬间我记了很多年。

“张极,”他把饼放回盒子里,抬头看我,“你还记得你上次给我春茶饼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茶香味好浓。”

“还有呢?”

我想了想,“你说好好吃。”

“还有。”

“你说……”

记忆忽然闪了一下。那天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当时周围太吵,我以为他说的是“下次还带”。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嘴里塞着饼,眼睛亮晶晶的,说的好像是另外几个字。

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你那时候说的是什么?”我问。

邓佳鑫笑了,还是那个缺牙巴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说,张极,我好喜欢你。”

他说完之后空气静了两秒。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左航好像在换台。隔壁张泽禹的游戏音效忽然停了,像是也在听。

“现在再说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佳鑫,你现在再说一遍。”

他歪了歪头,刘海滑下来挡住一边眼睛。他伸手拨开,直直地看着我。

“张极,我喜欢你。”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的时候,他怀里的织锦盒子晃了一下,盖子没盖稳,一块春茶饼掉在了地上。但他没去捡,我也没有。我的手环过他的后背,羽绒服的布料厚厚软软的,我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他的脸埋在我肩窝里,呼吸喷在脖子上,热热的。我偏过头,下巴搁在他头顶,闻到他头发上有火锅店的味道,混着一点茶饼的清香。

“我也喜欢你。”我说。

他没说话,但手臂慢慢环上来,环住我的腰,收紧。很轻,但很稳,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落下来的锚。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闷闷地说,“你勒到我了。”

我松开一点,“嫌我?”

“没嫌你。”他抬起头,鼻尖蹭到我的下巴,“就是春茶饼碎了,你赔我。”

“再给你买。”

“买一箱。”

“买一箱。”

他笑了一声,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我低头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以后别等了。”我说。

“好。”

“该说就说,该做就做。”

“你也是。”他说。

楼下传来左航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他上楼的脚步声,经过三楼的时候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上走了。隔壁张泽禹的游戏又重新响起来,枪声和音乐混在一起,隔着一面墙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和邓佳鑫还站在原地。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块春茶饼捡起来,吹了吹灰,“还能吃。”

“别吃了,掉地上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张极你现在怎么这么讲究。”

“我向来讲究。”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他嚼完饼,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以前你会跟我分一块饼,我咬过的你也吃。”

我想起来了。很久以前,还是那盒春茶饼,邓佳鑫吃到最后一块掰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吃了。那个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块饼上大概沾着他的口水。

“现在也吃。”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耳尖慢慢泛红。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把那盒春茶饼重新装好,又给他找了袋子提着。“回去别喂十九,”我说,“人吃的东西猫不能吃。”

“知道。”他站在门口穿鞋,“你话变多了。”

“分人。”

他穿好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我走了。”

“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穿拖鞋别冻着。”

“那我送到电梯。”

他笑了,没拦我。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然后转身看着我。“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举起那盒春茶饼朝我晃了晃,然后笑得眉眼弯弯。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从三跳到一,然后转身走回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那个猫猫头头像发来的消息。

“春茶饼太好吃了,我在出租车上又吃了一块。”

我靠墙站着打字,“你也不怕噎着。”

“噎着你负责。”

“行,我负责。”

那边秒回了个表情包,还是那只圆滚滚的橘猫,这次是举着爪子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回了房间。

窗外重庆的夜景还是那样,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远处有跨年的烟花炸开,闷闷地响了几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遥远的鼓点。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搁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缺牙巴的笑容,和那句“张极,我喜欢你”。

原来从春茶饼到织锦盒子,从南京到重庆,从三年前那个不敢回头的傍晚到现在,所有绕过的路、咽下去的话、错过的眼神,都是为了走到今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出声来。隔壁张泽禹在墙上敲了两下,“张极你是不是又傻笑了。”

“没有,”我冲着墙喊,“你听错了。”

“骗谁呢。”

我没回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明天给你带早饭。”

过了几秒,那边回了一句。

“带春茶饼行吗?”

“行。”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你什么时候起我就什么时候到。”

“我起很早的。”

“那我就更早。”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行字。

“张极,你终于不胆小了。”

我盯着这行字,心口热热的。

“嗯。”我回,“不胆小了。”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几朵,把夜空照亮了一瞬,然后归于沉寂。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我弯着嘴角想,明天去买春茶饼的时候,要再挑一块嫩绿色的织锦。

这次送出去,我就不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