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暗卫用飞鸽传书送进王府的。
那时礼泰刚下朝,连官服都未及换,正站在书房窗前,盯着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得弯折了枝干的苍松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伍元照去年亲手绣的、被他藏在袖袋里的香囊,心头那股因朝堂争执而郁结的燥火,稍稍平息了些许。
直到暗卫呈上那卷细细的帛条。
展开,只有寥寥二十余字,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西凉阿伊娜,闯长乐宫,辱贵妃,言及殿下,语甚亵。”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眼里,钉进他心里。
“闯”、“辱”、“亵”。
礼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周身原本只是低气压的气场,瞬间降至冰点。手中那卷薄薄的帛条,在他无意识的发力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她……干了什么?”

“公、公主闯入长乐宫,言语羞辱贵妃娘娘,还说……说殿下与娘娘是……是见不得光的苟且……”
“苟且?”
礼泰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小,如同夜枭呜咽,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斥着整个书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沉重的紫檀木书案!
“轰——!”
书案砸在地上,笔墨纸砚、公文典籍散落一地。他犹不解恨,反手抄起搁在墙边的长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弓身应声而断,木屑飞溅!
“阿伊娜!好一个西凉公主!好大的胆子!”
他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那股压抑了数日、对长乐宫紧闭门扉的痛楚,对皇帝占有欲的愤懑,对局势无奈的焦躁,在这一刻,被阿伊娜的愚蠢行为彻底点燃,化作焚天的怒火!
他竟敢那样对元照说话!竟敢用那样形容他和元照!竟敢……踏足那片只允许他存在的净土!
礼泰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烈风,大步就往外冲。他要立刻进宫,立刻赶到长乐宫,他要亲眼确认元照是否安好,他要……杀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族女人!

“殿下!不可!”

“此时入宫,正中那阿伊娜下怀!她便是故意激怒您,好让满城风雨,让您身败名裂!陛下那边……”

“滚开!”

“陛下?父皇他能奈我何?!他动不了元照,便用这种方式逼她,如今又纵容外藩女子折辱于她!这口气,本王忍够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拉破的风箱,每一步踏出,地砖都仿佛在震颤。他冲出书房,来到庭院,看着那匹被仆从牵来的黑色骏马,却没有立刻上马。
理智在疯狂的边缘拉扯着他。暗卫说得对,阿伊娜是故意的,他若此刻闯宫,便是授人以柄,会给元照带来更大的麻烦,也会让父皇有了名正言顺处置他的借口。
可是……一想到元照独自面对那般羞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该是如何的惊惶与痛楚,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咆哮一声,朝着院中那株积雪的苍松狠狠劈去!
“咔嚓——!”
合抱粗的松树应声而断,积雪轰然落下,砸起一片白雾。他并未停手,剑光如电,疯狂地劈砍着断木,树皮纷飞,木屑四溅,仿佛那树干就是阿伊娜,就是这该死的命运,就是一切阻挡他与元照的障碍!

“元照……元照……”
他一边劈砍,一边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低吼,泪水不知何时混着汗水滑下脸颊,滴落在染血的剑柄上。
直到那粗壮的松树被他劈得支离破碎,变成一地狼藉的木柴,他才颓然停手。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不住地颤抖。
四周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与汗水交错,唯有一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翻涌的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颤着手,从地上拾起那截断剑,指腹被锋利的刃口割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阿伊娜……”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本王便屠了你西凉满营,为她陪葬。”
他不再冲动闯宫,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忍耐,是为了将来能将那人彻底护在羽翼之下。但这笔账,他记下了。用血来记。

“备热水。我要进宫——不是去长乐宫,是去两仪殿,求见父皇。我要告诉他,西凉公主擅闯后宫,折辱命妇,若不给我一个交代,这联姻,不必再提。”
说完,他转身,玄色的身影在满院断木残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傲、狠戾,如同一尊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
这一次的怒火,没有烧向无辜,而是化作了淬毒的刀锋,直指该为此负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