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默的高烧

画室里的那把铜钥匙，最终被陈思罕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就像他试图锁住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深秋的夜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敲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别墅里的恒温系统运作良好，但陈思罕却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蚀骨的寒意。

晚饭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砾，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但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八个人——聂玮辰在切牛排，陈奕恒在给他盛汤，左奇函在讲着学校里的趣事逗他开心，陈浚铭则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夹菜……

他怕自己一句“我不舒服”，就会打碎这看似完美的温馨画面，更怕换来的是又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或是被强行喂药、被寸步不离地监视。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他勉强喝了几口汤，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房间。

深夜，别墅陷入了死寂。

陈思罕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被子被他裹得紧紧的，却依然止不住身体的颤抖。额头烫得惊人，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可手脚却冰凉得吓人。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屏幕发出的刺眼光亮让他眩晕了一瞬。是微信群里的消息，群名是“守护思罕”。

聂玮辰：【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我们必须现在去公司一趟。】

左奇函：【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思罕睡熟了吗？】

张桂源：【刚看了一眼，睡得很沉。别吵醒他，让他好好睡。】

陈奕恒：【监控我都开着，家里很安全。我们速去速回，大概两个小时。】

陈浚铭：【空调调高了两度，被子也给他掖好了。走吧，别让他醒来找不到人担心。】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文字，陈思罕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连离开都要向他“报备”，连监控都要时刻盯着，甚至连空调的温度都替他算计好了。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连生病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发烧了，大概会立刻叫私人医生上门，甚至可能直接把他送进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家庭病房，然后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他，连上厕所都不让他一个人去。

那种令人窒息的场面，陈思罕光是想想就觉得呼吸困难。

“只是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想麻烦他们，或者说，他不想面对那种被当成易碎品对待的恐惧。他只想在这一刻，拥有哪怕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无人知晓的痛苦。

陈思罕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无形的视线。

然而，病痛的来势汹汹远超他的想象。

半小时后，高烧带来的幻觉开始侵袭他的大脑。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大海中，四周是漆黑的海水，只有头顶有一束微弱的光。他拼命想游向那束光，却感觉身体越来越沉，像被水草缠住了脚踝。

“水……”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瞬间被空荡的房间吞噬。

没有人回应。

那八个总是随叫随到的人，此刻都不在。

陈思罕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倒水。他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裹挟全身，让他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双脚刚沾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就袭来，他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痛。

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陈思罕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抬起头，目光迷离地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那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只猩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的狼狈。

“别看……”陈思罕虚弱地呢喃，伸手抓起旁边的抱枕，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个摄像头，“求求你们……别看我……”

抱枕砸在墙上，无力地滑落。

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样子，不想成为他们怜悯和掌控的对象。他想要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哪怕是独自死在这个房间里。

意识逐渐涣散，陈思罕感觉自己像是在燃烧。他爬回床上，重新蜷缩成一团，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妈妈……我想回家……”

“好疼……别抓我……”

“我不跑……我再也不跑了……”

就在陈思罕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时候，别墅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大门被暴力推开的巨响。

“思罕！”

聂玮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慌，穿透了楼层的阻隔，隐约传进了卧室。

原来，监控并没有断。

陈奕恒在车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摔倒在地的瘦弱身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直接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一行人疯了一样飙车赶了回来。

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灯光大亮，刺得陈思罕眯起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几个高大的身影冲到了床边。

“怎么这么烫！”左奇函的手触碰到陈思罕额头的瞬间，声音都变了调。

“叫医生！马上！”聂玮辰的吼声在房间里炸响。

杨博文红着眼眶，一把将瘫软在床上的陈思罕抱进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思罕，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哥哥们在，别怕，别怕……”

陈思罕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围在床边那一张张焦急、恐惧、甚至带着些许自责的脸。

他想笑，想说自己没事，想说你们不是去开会了吗。

但他发不出声音。

最后的一丝力气耗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在陈浚铭的怀里。

“如果思罕有事，”王橹杰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没来及送出的退烧贴，眼神阴鸷得可怕，“我就把这栋房子烧了给他陪葬。”4

这一夜，别墅里的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而陈思罕并不知道，他的“懂事”和“隐瞒”，并没有换来自由，反而彻底引爆了这八个人心底最疯狂的占有欲。

从今往后，他连独自生病的资格，都被剥夺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