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的喧嚣像一场盛大的潮水,终于退去。
宿舍楼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陈思罕蜷缩在单人床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两层被子,却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校庆狂欢后的透支,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发烧了。
大概是后台吹风受凉,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他的头重得像灌了铅,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紧接着,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像是要在他手中炸开。
“嗡——嗡——嗡——”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续轰炸。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从“1”瞬间跳到了“99+”。
陈思罕强忍着眩晕,点开了那个名为“校庆工作群”的置顶对话框,尽管他知道,那里面的消息早已不是关于工作。
**[23:15] 张桂源:** 思罕,回宿舍了吗?我看你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23:20] 聂玮辰:** 刚才在楼下没看到你,你是不是没走正门?
**[23:25] 王橹杰:** 陈思罕,接电话。
**[23:30] 左奇函:** 喂喂喂,某人不会真的生气躲起来了吧?视频我还没发呢,你不看?
**[23:45] 陈奕恒:** 根据我的计算,你现在应该已经到宿舍了。如果不回消息,我会默认你发生了意外,然后报警。
**[00:00] 杨博文:** 思罕,别闹脾气了。身体要紧,如果累了就早点睡,明天再说。
**[00:10] 陈浚铭:** 思罕哥!我看到你宿舍灯亮了!你在家对不对?为什么不回消息呀?
**[00:15] 张函瑞:** 下来。我在你楼下。
最后一条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思罕昏沉的大脑上。
他颤抖着手指,切出微信,看向通话记录。
整整二十个未接来电。
张桂源五个,聂玮辰三个,王橹杰四个……每一个人都在找他。每一个未接来电的时间间隔都短得惊人,仿佛在那一刻,这八个人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识——必须找到他,必须确认他安全,必须……占有他的行踪。
陈思罕看着屏幕,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几个小时前,他在走廊里那番决绝的控诉,那些关于“自由”和“尊重”的豪言壮语,此刻在满屏红色的未接来电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以为只要关上灯,躲进被窝,就能筑起一道墙。
可这道墙,早就被这些无孔不入的关心给泡软了。
“嗡——”
电话又进来了。
屏幕上跳动着“聂玮辰”三个字。
陈思罕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他太了解聂玮辰了,如果现在挂断,下一秒出现在他面前的可能就不是电话,而是被暴力破开的宿舍门。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和背景里嘈杂的风声。
“你在哪?”聂玮辰的声音冷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思罕,你说话。”
“我在宿舍……”陈思罕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道,“我生病了,发烧,不想说话。”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几秒,聂玮辰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妥协:“几度?吃药了吗?”
“没量……不想动。”
“躺着别动。”聂玮辰语速极快,“我五分钟到。张桂源去买粥了,王橹杰去拿退烧贴了,陈奕恒正在查最近的发热门诊。你别挂电话,也别睡。”
“不用……”陈思罕虚弱地反驳,“太晚了,我不想见……”
“陈思罕。”聂玮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莫名让人安心,“你现在没资格拒绝。你是想让我们八个都在你楼下等到天亮,还是乖乖听话?”
陈思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听着电话里聂玮辰沉重的脚步声,听着楼道里传来的一连串急促的上楼声,听着门外那群少年为了谁能第一个进门而发生的低声争执。
“让我先!我有钥匙!”
“滚开,那是备用钥匙,思罕早换了锁!”
“别吵了,他还在发烧!”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却并没有让陈思罕感到厌烦。相反,在这滚烫的体温中,在这孤独的黑夜里,这些嘈杂的声音竟然汇聚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依然在不断跳动的消息提醒,看着那些因为担心他而变得语无伦次的文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防线”,早就塌了。
这群人,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早已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咔哒。”
门锁被暴力转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思罕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吵死了……”他轻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再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