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退位

夜色深沉，大帐之内的访客尽数散去，帐中只余下黎沐昭一人。

帐外荒原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寒沙，轻轻拍打厚重的兽皮帐幕，发出沙沙的低响。方才和谢烬渊订立休战盟约时心神紧绷，满脑子都是两界博弈、盟约条款，待到喧嚣落尽，独留自己静坐，黎沐昭才后知后觉地恍惚过来。

他缓步走到帐帘边上，抬手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营地绵延千里，万千营帐星罗棋布，点点灵灯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荒原之上的星辰。一年。整整一年的光阴，就这么在刀光剑影、算计厮杀之中悄无声息淌过去了。

回想一年之前，他尚且还在青云玉潭殿，和陆欲瑾、苏渺宁、江余几人于梨树下煮茶闲谈，处理峰上课业，日子安稳闲散。转瞬之后烽火骤起，仙魔大战轰然爆发，他日夜排布军务，调度粮草，辗转于尸山血海之间。玉潭殿的大火，江余的假死，魔宫孤注一掷的刺杀，荒原数场生死鏖战，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飞速掠过，恍如一场大梦。

整整一年，硝烟弥漫，流血牺牲，无数修士埋骨交界荒原，而今，他们终究是赢下了仙魔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天边月色清寒，晚风裹挟着一丝淡淡的岁末气息。凡间与仙界时序相通，旧岁将尽，新年将近，眼看就要过年。

军营之中已经隐隐透出一丝辞旧的氛围，有兵士私下裁剪红色灵帛，打算待到年节之时简单装点营帐。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欢喜不能全然释放。仙魔虽然签下休战盟约，可神族内部的祸根还没有拔除。凌霄之上的仙帝依旧高居帝位，手握五万禁军，暗中布下无数阴私诡计，随时可以掀起另一场惨烈的内战。

外患暂且平息，内乱迫在眉睫。

明日一早，所有长老、将领便要齐聚中军大帐，将进攻凌霄的全部计划细细拆解、反复推演。内战一旦打响，阵营内部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兵力强盛，而是来自内部的背叛。若是军中、宗门之中潜藏着仙帝安插的内应，战时倒戈一击，泄露行军部署，再坚固的阵线也会瞬间土崩瓦解，无数修士会白白送掉性命。

想要将背叛的风险压到最低，整套谋划，少说也要十几天，甚至半个月的时间打磨推敲。小到哨岗轮换、密信传递的暗号，大到各路大军行进路线、开战时机、攻城阵法，每一处细节都不能留有疏漏。

黎沐昭立在夜风之中，良久，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肩头那道旧日剑伤，每逢岁末天寒，便会泛起一阵淡淡的钝痛。他收回目光，放下帐帘，转身回到案前，没有立刻安歇，而是抬手翻开堆叠如山的卷宗，趁着夜色，先行梳理明日议事需要核对的条目。案上灵灯摇曳，将他孤峭的影子长长投在帐壁之上，这一夜，他依旧睡得极浅。

第二日天光破晓，寅时刚过，整座主营便已经彻底运转起来。

一座座营帐之间人影往来，传令修士手持传讯玉符四处奔走。怡珩仙尊、苍玄、云朔、清晏、景嵩、闻舟一众长老尽数到场，陆欲瑾、苏渺宁陪伴在侧，江余腿上箭伤尚未完全痊愈，依旧裹着厚厚的绷带，靠着软垫坐在一旁，忍着伤痛前来参与议事。各路领兵将领、宗门主事也陆续入帐，偌大的中军议事大帐坐得满满当当。

混元灵灯高悬于穹顶，明亮的光辉铺满整个空间，巨大的六界舆图摊开在长案中央，各色灵砂标记出各处关隘、哨点、粮草囤积之地。

所有人落座之后，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黎沐昭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下众人，声音沉静而清晰：“仙魔休战，外患已暂时解除。接下来，我们将要挥师凌霄，除去祸乱神族的仙帝。但大战之前，有一件事，必须优先办妥。”

“内战最是凶险，不怕正面硬碰，最怕内部生出叛徒。一旦有人暗中投靠仙帝，泄露我们的布防、进军时间，十万大军便会陷入绝境。今日第一件事，彻查我方阵营，甄别内奸，最大限度杜绝战时背叛。”

话音落下，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云朔长老眉头紧锁：“投奔过来的宗门修士鱼龙混杂，不少人从前曾在凌霄麾下任职，人心难测，肉眼凡胎，很难分辨谁心怀异心。”

“青云一脉，自有办法。”景嵩长老缓缓开口，“青云宗设有魂灯台，自上古传承而下的秘术。门下弟子入道筑基之时，便会分出一缕本命神魂，引燃属于自己的魂灯。魂灯的焰色，直接映照修士的心性、神魂归属，若是心中生出背叛宗门的念头，神魂动摇，灯焰便会变色，由澄澈的青色，转为浑浊的灰黑；若是彻底倒向敌方，魂灯甚至会剧烈摇曳，几近熄灭。无论人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神魂做不得假。”

这便是青云独有的依仗。魂灯台设立在青云山深处，不受外界干扰，哪怕弟子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原战场，魂灯依旧可以如实映照本心。

黎沐昭微微颔首：“即刻传讯回青云，启开魂灯台，查验所有青云出身参战弟子的魂灯。”

一道传讯玉符被催动，化作一道流光，冲破营帐，径直飞向青云仙门。

大帐之内众人静待消息，一众长老神色肃穆，心中各有思量。若是青云内部出现背叛者，对于整个联军而言，将会是沉重的打击。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帐中只有灵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大约两个时辰过后，来自青云魂灯台的反馈传回。

传讯的青云弟子踏入大帐，躬身行礼，高声回禀：“启禀诸位尊长，魂灯台全部查验完毕！所有青云参战弟子，千百盏魂灯，尽数是澄澈通透的青色灯焰，无一盏昏沉发黑。神魂归向宗门，心志坚定，青云一脉，没有滋生背叛之人。”

消息落下，帐内悬着的一颗心尽数放下，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弛。

苍玄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大半：“太好了。青云弟子，尽可放心任用，不必提防内部倒戈。”

可危机并未就此完全消弭。

联军十万兵力，并非全部出自青云。除去青云嫡系弟子之外，还有大量来自散落各大宗门的修士，这些宗门并没有青云这般古老的魂灯秘术，无法以神魂之法直接勘破人心。这些外部修士，依旧存在被仙帝收买、蛊惑的风险。

景嵩长老指尖叩击案面，沉声说道：“青云无叛，可其余宗门的修士，我们没有魂灯作为凭据。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梳理每个人过往履历，排查和凌霄朝堂来往密切之人，分开编组，交错安置，不把同一宗门的人全部聚集在同一支队伍，以此降低集体叛变的风险。”

众人纷纷点头认同。

接下来，大帐之中便开启了漫长而繁琐的全盘推演。

帐外白日一点点过去，日头向西偏移，又转入沉沉暮色。一轮又一轮的讨论不曾停歇。

先清点双方兵力对比。黎沐昭这边整合青云嫡系、各大归顺宗门、倒戈的部分禁军，合计整整十万修士。而仙帝困守凌霄，能够调动的，仅仅剩下五万凌霄禁军。

十万对五万，兵力之上，他们占据绝对优势。

“兵力我们占优。但凌霄宝殿本身便是上古修筑的坚城，九重锁仙阵环绕在外，易守难攻。五万禁军固守城池，若是一味强攻，我方同样会付出惨重伤亡。”陆欲瑾手指点在舆图凌霄的位置，缓缓说道，“不能只靠兵力碾压，要智取。”

苏渺宁取来厚厚一叠卷宗，那是数月以来搜集到的关于凌霄禁军的情报：“五万禁军之中，大半普通兵士，早已看透仙帝的私心，心中多有不满。只是家人亲眷都被扣押在凌霄城内，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倒戈。这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缺口。开战前后，要设法传出讯息，许诺保全他们家人性命，瓦解禁军的抵抗意志，不必将所有人都推向死路。”

江余半靠在坐榻之上，腿上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强撑着精神开口：“还有暗线。仙帝在我们军中安插细作，我们同样也有探子潜伏在凌霄内部。开战之时，内部暗线可以伺机削弱九重锁仙阵的威力，给我们的大军创造突破口。但是暗线身份绝不能泄露半分，但凡议事，涉及暗线的内容，必须布下隔绝神识的结界。”

一条条策略被抛出，又被众人反复挑出漏洞，修改完善。

怡珩仙尊缓缓开口，补充人事调度上的安排：“各宗门来投的修士，打散原有编制，拆分编入不同队伍。每一支队伍设置两名统领，分属不同宗门，互相监督，一旦有异动，可以立刻互相牵制。同时增设多层哨探，内外双层警戒，夜间轮值，不得由同一批人长久值守，防止勾结串通。”

清晏长老思索片刻，说道：“还要提防毒计。仙帝为人阴狠，战时极有可能动用毒瘴、咒术暗算。医道弟子全部划分到各营，除了救治伤员，也要查验粮草、水源，杜绝被人暗中投毒。”

闻舟长老负责对外联络：“我会再一次走访周边大小宗门，稳固同盟，防止有小宗门被仙帝以高官厚禄利诱，临阵反水，从后方偷袭我们的主营。”

苍玄长老执掌星台阵法：“我会调动星台弟子，布设大范围预警阵法。但凡有大规模灵力异动、传送术法开启，阵法便会立刻示警，杜绝敌人暗中调兵偷袭。同时推演星象，测算最合适的出兵天时。”

一桩桩，一件件，从大军编组、哨岗布防、粮草军械储备，到战时的暗号、失败之后的退路、战后安抚凌霄城内无辜修士，方方面面都被拿出来细细研讨。

时间一日一日流淌，正如众人一开始预估的那样，整套完整的进攻筹划，整整耗费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之间，荒原之上已经渐渐有了年节的气息。不少兵士拿到红色灵帛，简单装饰自己的营帐，偶有闲暇之时，营地之中会响起简短的欢庆乐曲。可欢庆永远只停留片刻，转眼便又回归紧绷的备战状态。所有人都清楚，新年到来之际，便是凌霄大战开启之时。

十几天的反复打磨，整套计划终于完整成型。

中军大帐之内，所有将领、长老齐聚，最后的总推演结束。

黎沐昭站在舆图之前，目光扫过图上凌霄那一块标记，十万大军，已经全部调度完毕，粮草充足，军械齐备，青云弟子经过魂灯核验，心志坚定可靠；外来的宗门修士打散重组，层层设防，尽可能把背叛的风险压到最低；凌霄内部的暗线也已经联络妥当；对于禁军的劝降文书也全部拟定完毕。

十万对阵五万，兵力占优，人心向背，也站在他们这一边。这一场讨伐仙帝的内战，他们的胜算极大。

可胜算大，不等于没有牺牲。

黎沐昭垂下眼眸，心中清楚，即便是谋划万般周全，待到战火燃起，依旧会有无数修士流血殒命。胜利，从来都要以鲜血作为代价。

江余轻轻挪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腿，绷带之下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是依旧不能剧烈搏杀。他看向黎沐昭，声音平静：“计划已成，只待选定吉日，便可挥师凌霄。只是，我们还要提防一件事。谢烬渊刚刚坐稳魔尊之位，仙魔虽有盟约，难保仙帝不会派遣密使，携带重利前往魔宫，蛊惑魔族撕毁和约，趁我们全力攻打凌霄的时候，再度出兵偷袭我们后方。”

这句话，瞬间点醒帐中所有人。

陆欲瑾神色一凛：“此事万万不可忽视。仙帝为求自保，什么交易都做得出来。”

黎沐昭缓缓点头：“我会派出可靠使者，前往魔族前线，面见谢烬渊，重申休战盟约，同时暗中观察魔宫动向。留一支两万的后备军队驻守主营，不参与凌霄攻城，专门防备魔族突然背约来袭。”

所有的后手，一一补齐。

议事结束，诸位长老与将领陆续退去，各自回去落实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偌大的中军大帐，又一次只剩下青云四子。

帐外暮色沉沉，距离新年越来越近，荒原的寒风呼啸不休。

苏渺宁走到帐口，望着外面连绵无边的军营，万千灯火星星点点。

“忙完这一切，若是一切顺利，新年，我们本该可以安安稳稳守岁。可如今，所有人都要枕戈待旦。”

陆欲瑾手中摩挲着自己的佩剑，眼底锋芒暗藏：“等到推倒仙帝，肃清神族积弊，往后的年，才能够真正过得安稳。”

江余靠坐榻上，望着案上那幅六界舆图，低声说道：“只是不知道，这一战，又会有多少人，看不到下一个新年。”

黎沐昭伫立在舆图之前，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凌霄宝殿的标记。

一年之前，战火骤然拉开序幕，猝不及防，四处皆是慌乱。而今，他们手握十万之师，计划周密，扫清内部背叛隐患，万事俱备。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赢下仙魔大战，不过只是劫难的序章。真正残酷的神族内战，即将拉开帷幕。

“传令全军，厉兵秣马，严阵以待。静待吉日，挥师凌霄。”

低沉的号令，自中军大帐缓缓传出，一道道命令，化作传讯玉符，飞向四面八方。

荒原之上，十万修士枕戈待旦。旧岁将尽，新年将近，一场足以改写整个神族命运的大战，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