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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之吻

君临方安

转瞬便是五整月时光悄然淌过青云玉潭殿。

自那日四人乔装戏耍师尊,各自捧着千字检讨登台自省过后,山门之内的日子便长久浸在安稳平和里。黎沐昭、陆欲瑾、苏渺宁与江余正式执掌各峰课业,每日晨起便分赴授课雅室,接待前来问道求学的门下弟子。曾经堆满廊下的情书依旧未曾断绝,只是四人经过上回一场闹剧,再收到柔软信纸时只淡淡收妥,妥帖安置在梨院木匣之中,不再生出捉弄旁人或是戏闹师尊的念头。闲暇时分四人依旧相伴,或是在后山演武场切磋术法兵刃,或是守在梨树下煮茶闲谈,偶尔也会寻五师妹林晓春去往后山花谷采摘灵花,半日光阴散漫闲散,看似一切如常,唯有黎沐昭心底藏着一层无人窥见的惶惑与纷乱。

近月余以来,睡梦再也无法安稳。

从前萦绕他灵台、裹挟阴寒煞气的噩梦早已消散,可眼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场重复往复、朦胧不清的浅梦。每至夜深人静,周身梨花香淡淡萦绕,他闭眼沉入梦境,眼前总会浮现一道少年身影。那人始终背对着他,周身裹着清浅干净的雏菊冷香,气息熟悉得让他心口阵阵发颤,像是刻入神魂深处。梦里碎片断断续续浮现,最清晰的一幕,是万丈断崖之上狂风呼啸,血色衣袂被狂风狠狠掀起,一道暗藏在乱军人群里的黑影骤然发难,不声不响猛地发力狠狠一推,谢烬渊毫无防备,身形骤然失重,直直朝着崖底坠落。

崖底并非无尽罡风深渊,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湖水,水雾终年弥漫,遮蔽一切视线。

当年所有人挤在崖边朝下张望,只能看见白茫茫浓雾翻涌,湖水幽深暗沉,看不清水下分毫。一众修士皆认定从这般高崖坠落,纵有通天修为也难逃重伤殒命,再加上潭水阴寒刺骨,水下暗流凶险,无人愿意冒险下潭搜寻。只有黎沐昭一人,清清楚楚看见了暗处那只行凶的手,心底笃定事情绝非简单坠亡,不顾众人阻拦,二话不说纵身跃下断崖寒潭。

冰冷湖水瞬间裹住他全身,刺骨寒意顺着肌肤钻进经脉,他在浑浊水雾与暗流之中摸索许久,寻遍整片潭面,始终找不到谢烬渊半分踪迹。体力透支加上寒水侵体,他勉强攀着崖壁藤蔓爬回岸上,回宫之后便染了重风寒,高热缠绵月余,日夜咳嗽难安。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黎沐昭一人知晓全貌。

旁人只知谢烬渊被人推下断崖寒潭、黎沐昭执意下潭寻人因此大病一场,却没人清楚谢烬渊是早有筹谋,借着被推落湖水的机会顺水推舟假死脱身。当年那暗处推手本是想置他于死地,反倒阴差阳错给了他脱身避祸的绝佳契机。坠入湖水的一瞬,他借着潭底密布的水下密道悄然远遁,隐入魔界幽谷养伤,故意不留一丝痕迹,任由世人以为他葬身潭底。

仙魔大战纷争不休,仙门上下敌视魔族,倘若他彼时现身,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唯有彻底从所有人视线里消失,才能寻一处安静之地调养一身伤势,躲开仙门的围捕,也避开暗中加害自己的敌人。

大战落幕之后,黎沐昭重伤沉睡,醒来神魂被记忆枷锁封存,彻底抹去了和谢烬渊相关的所有过往。陆欲瑾三人只记得他当年受寒重病,却看不懂他心底深埋的痛楚与疑惑,见他自此闭口不提断崖旧事,便默契地再也不曾触碰,任由这段往事尘封心底。

黎沐昭如今夜夜被相同梦境缠绕,隐隐能感知到,有一道跨越山海的柔和灵力,日复一日轻叩他封印记忆的神魂。那股灵力温柔克制,从不会强行冲破禁制,只在午夜入梦,将断崖被推、寒潭寻人、冷水侵体染上风寒的一幕幕反复铺展在他眼前。

他心底隐约猜出,梦里那道带着雏菊冷香的身影,便是世人认定早已葬身潭底的谢烬渊。

可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同陆欲瑾、苏渺宁、江余三人吐露半分梦境异象。心底深处藏着一层没来由的抗拒与胆怯,生怕那些尘封记忆彻底复苏之后,撕开眼下安稳平和的日常,牵扯出当年暗中行凶的幕后黑手,打破四人相伴相守的平静岁月。

起初他只当是自身修炼心绪不宁,旧年潭底寒气残留体内扰乱心神,夜夜辗转难眠,便多寻清心凝神的古籍翻阅,白日加倍静心打坐稳固灵台。可梦境非但没有平息,反倒一日比一日清晰。起初仅有一道模糊背影与坠落的残影,后来梦里渐渐多出细碎片段:漫山盛放的雏菊幽谷、月下并肩而立的两道少年身影、荒寂战场之上相互护住彼此的单薄铠甲,还有寒潭之下刺骨的冰水、自己趴在榻上不断咳嗽发热的模样。那些碎片日复一日堆砌在他睡梦之中,神魂深处被封存的记忆枷锁一寸寸松动,无数细碎画面在脑海盘旋,唯独谢烬渊的面容,像是被一层浓雾永久遮蔽,任凭他如何回忆,都寻不到半分清晰轮廓。

一连七日,皆是如此。

白日授课之时,他时常走神,指尖捏着批改课业的灵墨玉笔,思绪无端飘向深夜那场朦胧旧梦,心口空落落的酸涩挥之不去。陆欲瑾最先察觉他心神不宁,课间歇息时递来一盏清心灵茶,低声问询他近来是否修炼遇阻,或是当年寒潭留下的旧寒再度发作。黎沐昭只是轻轻摇头,淡淡敷衍几句心绪不宁,不愿将梦境之中纷乱思绪分予挚友,徒增三人烦忧。苏渺宁与江余也先后看出他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几番劝慰,提议一同去往后山溪谷散心,采摘灵果舒缓心神,皆被黎沐昭婉言推脱。

他只想独自一人静静梳理心底翻涌的茫然与悸动。

这一日午后,日光透过梨木窗棂,切割出细碎斑驳的金光落在桌案之上。黎沐昭独自坐在授课静室之中,面前堆叠着厚厚一摞门下弟子上交的术法课业书卷,指尖捏着玉制朱笔,逐字逐句批改弟子们写下的修炼心得。屋内安静至极,唯有窗外风吹梨树,花瓣簌簌落地的轻响,还有远处山峰传来弟子操练术法的隐约呼喝。

他垂眸落笔,在一处写错术法口诀的卷页旁批注修正文字,灵台之中却又不受控制地浮起昨夜梦境里断崖寒潭的画面,心口轻轻一颤,握着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浅红墨迹。

正待他抬手取干净玉笺擦拭,窗外忽然掠过一道轻盈灵动的青金色流光,一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划破室内静谧。

黎沐昭下意识抬眼望向窗沿,只见一只通体覆着琉璃般青碧羽毛的青鸟振翅撞开半掩木窗,双翼裹挟着山野清风,口中衔着一卷轻薄素色信笺,直直落在他身前桌案中央。青鸟放下信纸之后,侧头用圆润乌黑眼珠望了他一瞬,不等黎沐昭伸手靠近,便再次振翅,化作一道青芒,转瞬消失在漫山梨树深处,不留半分踪迹。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那卷素白信笺静静躺在成堆课业之上,格外显眼。

黎沐昭心头漫开一层浓重疑惑,缓缓放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拾起那卷轻薄信纸。信纸并非青云宗门常用的灵纹玉笺,质地柔软轻薄,带着一丝独属于幽谷雏菊的淡冷香气,与他夜夜梦境之中萦绕的气息分毫不差。他指尖摩挲纸面,缓缓展开信笺,目光落在纸上书写的文字之上,心头诧异更甚。

纸上笔墨纤细柔和,全然不似青云修士惯用的刚劲笔锋,落笔飘逸散漫,是自成一派的行书字体,笔画纤细绵长,牵丝婉转,落笔轻浅,无半分厚重顿挫,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墨色淡淡晕开在纸间,像山间随风流动的云雾,轻飘飘落在眼底,一眼便能断定书写之人绝非山门内任何一位长老或是弟子。

信上文字寥寥数句,没有落款,字迹轻柔落在素笺之上:

今夜月升至东山之时,后山断崖古松之下,我等你。

文字末尾处,还用工整又软萌的细笔勾勒了一只Q版小狐狸,狐耳圆润蓬松,尾巴卷成一团,墨色小点勾勒出圆溜溜眼眸,笔尖轻挑添了一抹浅浅笑意,稚气灵动,冲淡了字句间暗藏的绵长思念。

黎沐昭反复将短短几行文字默读数遍,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小巧狐狸图案,心底纷乱如麻。书写之人知晓他居于玉潭殿,清楚他每一日作息,更知晓后山断崖古松是他年少时常独自静坐散心之地,字里行间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熟悉,可他翻遍脑海所有清晰记忆,依旧无法确定送信之人身份。

心底一面生出怯意,想要无视这封无名书信,安稳留在殿中静心调息,避开所有未知纷扰;另一面,神魂深处那股压抑已久、难以言说的悸动疯狂翻涌,梦境里反复出现的雏菊香气、少年被推坠潭的画面尽数涌上脑海,驱使着他想要奔赴后山,寻到书写这封信笺的人,解开缠绕自己整整数月的迷茫。

他将信笺小心翼翼对折收好,纳入袖口贴身存放,目光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落日,心底久久无法平静。整整一个下午,批改课业频频走神,眼前弟子书写的术法文字全然看不进心,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皆是那飘逸纤细的行书,还有末尾那只软乎乎的小狐狸。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层叠云雾之后,暮色缓缓笼罩整座青云仙山。漫天流云褪去暖金色霞光,天际一点点染上沉静墨蓝,细碎星辰次第爬上夜空,一轮饱满皎洁的圆月自东山之巅缓缓升起,清辉如水,漫过连绵山峰,流淌在整片玉潭殿的梨树之间,落得满地清冷柔光。

陆欲瑾、苏渺宁与江余见黎沐昭独自站在梨院廊下发呆,眉宇间藏着复杂心绪,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担忧,上前轻声询问他是否要一同去往膳房用晚膳。黎沐昭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推脱说自身心绪纷乱,想要独自前往后山散散心,深夜自会返回殿中,叮嘱三人不必等候。

江余还想劝说,提议陪同他一同上山,以免深夜林间有妖兽惊扰,却被黎沐昭温柔婉拒。他心底清楚,此番赴约之事牵扯到自己尘封的过往,牵扯断崖当年暗藏的阴谋,不便让挚友陪同,诸多纷乱心绪只能独自一人面对。三人见他态度坚定,只得不再多劝,反复叮嘱他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变故即刻传讯唤他们前来相助。

黎沐昭孤身一人踏上通往后山断崖的蜿蜒青石山道。

夜色下山林静谧幽深,道旁丛生灵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莹白微光,晚风穿过层层枝叶,送来草木与野花交织的清香,唯有他袖口之中,那封信笺裹挟的雏菊冷香,清晰又执拗地萦绕鼻尖,与夜夜入梦的气息完美重合。一路向上攀登,沿途石阶覆着薄薄一层夜露,微凉湿滑,他步履缓慢,心底交织着期待、惶恐、茫然,万千情绪缠作一团,连自身都无法理清。

不多时,行至后山最高处断崖。

正是信中约定之地,也是当年仙魔大战,那人被推落寒潭的地方。

一方巨大平整青石立于古松之下,苍劲老松枝桠横斜舒展,遮挡大半月光,余下清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落在青石之上。一道少年身影静静端坐石面,背靠着粗糙松树干,周身沐浴漫天月色,周身萦绕干净清冽的雏菊淡香,浓烈又清晰,瞬间填满黎沐昭全部呼吸。

那人一身红黑交叠锦缎长衫,衣摆绣着暗纹银狐纹样,晚风拂动宽大衣袂,翻涌如流动的血色夜色;乌黑长发未用繁复玉冠束起,仅以一根赤红织带与一根墨黑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光洁额前,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少年身形挺拔舒展,脊背挺直,虽是安坐青石之上,却难掩一身少年意气,周身气质兼具温柔与桀骜,矛盾又和谐地揉在一处。

黎沐昭立在不远处山道石阶之上,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月下身影,神魂深处尘封许久的名字不受控制,冲破喉咙,轻轻脱口而出,声线微颤,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谢烬渊。”

青石上的少年闻声,缓缓抬首,望向伫立林间的黎沐昭。

月光完整落在他清晰眉眼之上,少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漆黑透亮,盛满积攒许久的温柔思念,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抹明朗又意气风发的笑意,是黎沐昭在无数朦胧梦境之中,苦苦追寻却始终看不清的模样。相隔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的一瞬,黎沐昭清晰听见自己沉寂数月、许久未曾剧烈搏动的心脏,骤然重重跳动起来,一声接一声,清晰有力,撞得胸腔阵阵发颤。

无数梦境画面此刻翻涌而来:断崖暗处伸出的黑手、少年坠入寒潭的红衣、自己不顾一切跃下搜寻、潭底刺骨冷水浸透四肢、回宫之后高烧难退日夜咳喘。所有人都认定他葬身潭底,只有自己当年拼尽全力搜寻却一无所获,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故意消失,借着寒潭掩护假死脱身。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上下滚动,指尖微微发颤,立在原地,一时竟无法挪动半步,心底翻涌着震惊、委屈,还有失而复得的酸涩暖意。

谢烬渊望着不远处面色怔然、眼底覆着一层朦胧水汽的黎沐昭,心底积攒五个月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消散。

当年被人猝不及防推下断崖,他坠进寒潭的瞬间便看清了水下连通魔界幽谷的隐秘水道,转瞬便定下假死脱身的计策。仙门敌视魔族,暗处还有人蓄意取他性命,留在明面上只会步步凶险,唯有借一场“坠潭身亡”彻底抹去自身踪迹,才能寻一处安静地界调养满身重创。魔界与仙门天道时间流速全然不同,青云五整月光阴,于幽谷之中不过短短数载。他潜心修复伤势,如今年方十五,身形早已舒展挺拔,恰好能够与黎沐昭平视,不必再仰头凝望心上之人。

他不敢直接现身青云。一旦魔族身份暴露,仙门众人定会群起而攻之,连同黎沐昭也会被牵连非议。因此他刻意隐去周身所有魔族特有的魔气,周身只萦绕干净无害的雏菊花香,决意暂时隐瞒自身魔族身份。若是此刻暴露真身,只会让黎沐昭心生抵触,转身远离自己,长久以来的等候便会尽数落空。

五个月里,他日日借着神魂牵引入梦,不敢强行撕裂黎沐昭受损的记忆封印,只能一遍一遍将断崖、寒潭、寻人、风寒的往事送入他梦境,缓慢松动厚重枷锁,期盼他能记起分毫。今日终于鼓足勇气,遣青鸟送去书信,约他月下相见。

谢烬渊缓缓撑着青石站起身,步履轻缓,一步一步朝着黎沐昭走近。林间晚风掠过二人之间,裹挟交织着梨花香与雏菊香,两种独属于彼此的气息缠绕相融,漫溢在整片断崖古松之下。少年步伐沉稳,眼底笑意不曾散去,每一步都踏在黎沐昭纷乱跳动的心尖之上。

不过数息,二人便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触,月光将两道少年身影重叠揉碎,投在林间青石地面,融为一体。

黎沐昭下意识往后微微后撤半步,心底依旧残留着茫然与万千疑惑,可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谢烬渊清晰眉眼之上移开。那些破碎零散的梦境片段在此刻尽数串联,幽谷花海、战场相护、寒潭刺骨冰水、卧榻缠绵病榻的苦楚,一幕幕在脑海飞速流转,神魂之中封印的记忆枷锁咔咔轻响,松动得愈发厉害。

“我等了你整整五个月。”谢烬渊率先开口,声线清润低哑,裹挟着长久等候的委屈与柔软,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黎沐昭眼底,“夜夜入你梦境,不敢惊扰你的神魂,只能一点点唤醒你的记忆,还好,你终究来了。”

黎沐昭唇瓣轻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底藏不住的疑惑倾泻而出:“当年断崖之下是寒潭,我寻遍整片水域都不见你的踪迹,世人皆说你已经死在潭底,原来……你是故意假死脱身?”

提及当年旧事,谢烬渊眼底掠过一丝淡浅冷意,转瞬又化为温柔:“那日有人蓄意推我坠崖,我若不借着潭底水道消失,只会无休止遭受追杀。仙魔对立,我身份特殊,根本没有安稳立足之地,唯有彻底销声匿迹,才能护住自身性命。我知晓那日只有你一人不顾一切跳下来寻我,后来听闻你受寒染病缠绵许久,我在幽谷之中日日牵挂,却不敢贸然前来见你。”

“为何是我?梦里反复出现的人,一直都是你。”黎沐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口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

“自年少相逢那日起,我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你身上移开。”谢烬渊微微抬手,指尖悬在黎沐昭脸颊一寸之外,不敢贸然触碰,怕惊扰此刻脆弱微妙的平衡,眼底盛满沉甸甸、毫无保留的深情,“仙魔一战之后,你神魂受损,封存了与我有关的全部过往,我寻遍六界疗伤仙草,日夜隔着山海输送灵力稳固你的灵台,却始终无法替你解开封印。我不敢强求你立刻记起所有过往,只盼能寻一个机会,同你坦诚心底藏了数年的心意。”

黎沐昭垂眸望着地面交叠的两道影子,心底积压多年的茫然终于有了答案,轻声道:“很多记忆依旧模糊,我记不清我们之间完整过往,只记得你的雏菊香气,记得当年跳入寒潭时刺骨的冷,听见你的名字,心脏便控制不住悸动。”

“无妨。”谢烬渊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又坚定,“记不清没关系,往后岁岁年年,我会陪你重新经历所有光景,把遗失的过往,一点点讲给你听。今日月下相见,我不想再藏着心底心意,黎沐昭,字愿,怊昭仙君,我心悦你,很早很早以前,便心悦你。”

直白滚烫的告白落在耳畔,黎沐昭浑身一僵,抬眼撞进谢烬渊盛满爱意的漆黑眼眸,漫天月色尽数揉碎在对方瞳仁之中,独独只映出他一人身影。长久压抑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在此刻轰然决堤,眼眶微微发热,一层薄水汽悄然漫上眼底。

五个月来每一场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一次梦境之中徒劳的追寻,当年寒潭水底孤身搜寻的无助,卧榻之上受寒咳嗽的孤寂,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他从前分不清这份莫名牵挂从何而来,如今终于知晓,所有心神不宁,全部是为眼前这名月下少年。

谢烬渊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黎沐昭微凉下颌,温柔固定住他的脸颊,微微俯身。

周遭林间风声尽数消寂,松叶簌簌轻响化作背景虚无,漫天皎洁月光成了独属于二人的温柔布景,梨花香与雏菊香牢牢缠绕在彼此周身。谢烬渊柔软唇瓣轻轻覆上黎沐昭微颤的唇,带着独属于幽谷雏菊的清浅冷香,轻柔又珍重,没有半分莽撞,只盛满积攒数年、跨越六界阻隔的绵长思念。

黎沐昭浑身僵硬片刻,随即缓缓闭上双眼,放下心底所有迟疑、惶恐与防备,微微抬首,主动回应这份藏了数年的告白。沉寂许久的心跳声在寂静山林之中清晰可闻,两道少年身影相拥于古松月下,漫天星辰遥遥俯瞰断崖,见证这场跨越封印、隔着寒潭别离的心动相拥。

绵长轻柔的一吻落下,二人缓缓分开,额尖相抵,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谢烬渊指尖轻轻摩挲黎沐昭微凉侧脸,眼底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漫天月色:“往后每一轮月圆,我都会在此处等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守着满院梨花,夜夜陷入模糊孤寂的旧梦,更不会再让你因我坠入寒潭,饱受风寒苦楚。”

黎沐昭垂眸望着二人交叠的影子,唇角不由自主牵起一抹浅淡温柔笑意,心底积压数月的荒芜空洞彻底被暖意填满,轻声应道:“好。”

晚风再度拂过古松枝桠,松针簌簌作响,月光流淌在二人相拥而立的身影之上,远处青云主峰玉潭殿的万千梨树,在夜色之中静静伫立,默默珍藏这份藏在月色、花香与破碎记忆之下,迟来许久的心动。

黎沐昭尚且不知,此刻他松动的记忆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当年暗中出手推人坠潭的凶手依旧潜藏暗处;亦不知晓身侧这名红衣少年刻意隐瞒的魔族身份,终将在未来掀起仙门波澜。可此刻月下相拥的温存真实滚烫,足够抚平所有长久以来的茫然孤寂,足够支撑他们,一同等待所有记忆完整苏醒的那一日。

后山断崖的月色温柔无边,雏菊与梨花交织的香气久久不散,一场跨越数月梦境等候、隔着寒潭假死别离的相逢,在绵长一吻里,落下温柔又绵长的序章,他们都会拥有彼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