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江淮的风就带上了清冽的凉意。皖的小院坐落在皖南古村深处,白墙黛瓦被层层叠叠的林木掩映,院中的石桌上摊着裁好的宣纸,一旁的歙砚里盛着清水,徽墨静静搁在砚边。他靠在竹制躺椅上,指尖捻着几片晒干的黄山贡菊,慢悠悠晒着午后的太阳。
他生来便夹在南北之间,皖南的烟雨养出他眉眼间的温润柔和,皖北的长风铸就他骨子里的沉稳坚韧。没有沿海省份的锐意进取,没有北方大地的热烈外放,皖向来是安静的观察者,是一众老友里最稳妥的调和者。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院里,院门被轻轻推开,苏提着一兜软糯的芡实走了进来。江南的水汽还沾在他的衣摆,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菊花茶:“浙又在张罗古镇的夜游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我偷闲过来躲清静,顺便蹭你一顿晚饭。”
皖抬眼笑了笑,起身给苏续上茶水:“他性子急,总想着把风光都摆到人眼前。徽州的古村,黄山的松云,急不得,慢慢品才有意思。”
苏点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笔墨上,想起从前徽商走南闯北,带着宣纸徽墨走遍天下,把江淮的文脉传到四方。那时皖常常站在新安江边,目送商船远去,眼底藏着牵挂与骄傲。徽商重诺守信的性子,早就融进了皖的骨血,答应别人的事,他从不会敷衍推脱。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闹声,鲁拎着一筐刚晒干的花生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慢悠悠走来的豫。鲁是北方的热络性子,一进门就把花生往石桌上一放,嗓门洪亮:“今年皖北花生收成好,颗粒饱满,给你带点下酒。淮河两岸的交情,咱们可是千年的老渊源了。”
豫手里拎着一坛封藏多年的黄酒,和皖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千百年前楚汉相争的硝烟漫过淮河两岸,后来淮河屡次泛滥,皖守着故土苦苦支撑,豫始终相伴左右。如今河道疏浚完毕,沿岸良田连片,水患彻底成为过往,两人提起旧事,只剩一声轻缓的感慨。
天色渐暗,皖系上围裙走进后厨。毛豆腐在平底锅里煎得金黄焦脆,臭鳜鱼小火慢炖出咸鲜的滋味,砂锅里的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鲜香顺着门窗飘满整个村落。鲁起初对臭鳜鱼的特殊气味有些抗拒,尝过一口之后便停不下筷子;苏偏爱鸡汤的清甜温润,豫则就着黄酒,一口菜一口酒,闲谈着中原文化与江淮文脉的交融。
饭桌上,几人聊着各地的近况。苏说起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文旅产业做得风生水起;鲁聊起皖北平原的现代农业,规模化种植让粮食产量节节攀升;豫谈起中原的历史古迹修缮,文脉传承有条不紊。皖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补充,南方的细腻考量他能共情,北方的务实豪爽他也能接纳。
沪发来消息,和他探讨长江沿岸城市的协同发展;闽寄来新炒制的武夷岩茶,旧时徽商南下经商,和闽地商人互通有无,这份情谊跨越山海延续至今;就连远在湖广的老友,也会发来消息,邀约来年春日一同去黄山看云海。
老友之间偶尔也会产生分歧,南方省份偏爱文旅引流,追求流量热度,北方省份更看重实业根基,讲究稳扎稳打,争执不下的时候,大家总会来找皖居中调解。他从不偏袒任何一方,结合南北两地的实际情况慢慢劝解,温和的话语总能抚平彼此的棱角。
夜色笼罩古村,送走三位老友后,皖独自沿着淮河岸散步。晚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岸边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远处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望着脚下的土地,皖南群山连绵,古村落错落有致,村民守着耕读传家的传统;皖北沃野千里,民风淳朴直率,烟火气浓郁厚重。一南一北,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共同构成了独一无二的江淮。
很多人都说皖太过低调,手握黄山、九华山、徽州古城诸多得天独厚的资源,却从不刻意造势营销。皖对此从不辩解,千年岁月里,他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战火纷飞,见过繁华转瞬即逝。他明白,一时的热闹终究是浮尘,土地安稳,百姓衣食无忧,文脉代代传承,才是最长久的坚守。
回到小院,石桌上的茶水尚有余温。皖铺开宣纸,蘸饱徽墨,提笔落下“江淮安和”四字,笔画沉稳厚重,一如他做人的本心。月光穿过马头墙的翘角,落在宣纸上,桂香混着墨香在小院里弥漫。
皖山静默伫立,淮水缓缓东流。他守着这片故土,守着跨越南北的老友情谊,守着平淡细碎的人间烟火,不急不躁,厚积薄发。岁岁年年,山河无恙,故土在时光里稳步生长,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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