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各司九幽位，桥头不逢情

。。幽冥天光大亮，暗沉的紫霭尽数散开，忘川河面浮起一层粼粼冷光，络绎不绝的亡魂顺着渡口缓缓踏上奈何桥，整座石桥重新恢复日复一日渡魂的秩序，彻底步入安稳正轨。

孟清晚身姿端立在药鼎一旁，酒红色广袖规整束好，将所有私人爱恨、仇怨纠葛全部压入心底深处。眼下她的身份，只是执掌奈何桥、引渡亡魂的孟婆，是凭一柄短刀镇压桥头暴乱厉鬼的刀女主，不再是被情爱、过往捆绑的阎王妃。

她动作娴熟地调配药草，彼岸花蕊、忘川寒水、忘忧灵草按次序投入青铜鼎，文火慢慢煨煮，氤氲白雾缓缓升腾，将她清瘦苍白的面容衬得平和淡然。偶尔有戾气深重、不甘轮回的凶魂试图冲撞桥道，她不必多余言语，手腕轻扬，腰间幽冥短刀倏然出鞘半寸，一道凛冽刀气横空劈出，便将躁动厉鬼牢牢镇压，动作干脆利落，尽显千锤百炼的杀伐功底。

每一次挥刀镇鬼，每一次递出孟婆汤，都是她扎根自身道途的印证。前世依附凌烬而生的情爱执念，早已彻底让位于当下安身立命的本分。

桥尾的凌烬依旧不曾离去。

他收敛全部外放的幽冥神力，卸去九幽阎罗凌驾众生的迫人气势，安静倚靠在冰冷石柱边，如同一名寻常看客。他恪守着孟清晚划下的界限，半步不越桥头领域，绝不干扰她引渡亡魂、执掌奈何桥的本职工作。

地府中枢接连不断传来传讯，判官携生死簿卷宗、阴司将领请示镇压边境恶鬼的军令，一道道十万火急的灵讯连绵不绝萦绕在他身侧。执掌三界阴阳轮回的至尊，连日搁置要务留守奈何桥，早已引得地府一众属官惶惶不安。

一名黑衣判官终于鼓足勇气，亲自踏至奈何桥桥尾，躬身俯首，声音恭谨又焦灼：“阎罗殿下，阴司边境大批恶鬼躁动，轮回司案卷堆积如山，三界时序运转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殿下回归阎罗殿主持大局。”

凌烬目光遥遥投向桥头那道沉静孤傲的酒红色身影，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本座知晓公务积压，却暂时无法抽身。地府诸事，暂且交由左右判官联合署理，代行裁决。”

判官面露难色，却不敢再多规劝，只得躬身退去。

这一幕，尽数落入孟清晚眼底。她刚刚送走一名饮下孟婆汤、安然奔赴轮回的亡魂，闻声侧眸，视线淡淡掠过桥尾。

待判官身影远去，她才隔着漫漫桥身，声音清宁地飘了过去：

“凌烬，你执意弃九幽重任于不顾，死守奈何桥，看似是在向我赎罪，实则是在逃避自身执掌的责任。”

“当年你为追求至高大道、稳固地府秩序，不惜谋划杀妻证道；如今反倒为一己悔意，弃整个幽冥苍生于身后。前后两种抉择，皆是你被执念裹挟，从来未曾真正寻到属于自己的正轨。”

一番话冷静通透，不带半分嗔怪恨意，只是客观剖白。

她早已跳出两人情爱恩怨的圈子，站在更超然的视角，看清他前后矛盾的取舍。

凌烬身形微震，薄唇抿起苦涩弧度：“于我而言，当年为苍生舍弃挚爱，铸成大错；如今若再为苍生，继续亏欠于你，便是一错再错。”

“苍生与我，本就不该被你放在天平两端取舍。”孟清晚重新转回身子，背对桥尾，继续搅动鼎中汤药，语气淡如云烟，“我不需要你放弃权位来赔罪，九幽万民也不该成为你赎罪的牺牲品。你归阎罗殿执掌轮回，我守奈何桥引渡亡魂，各自扛起自身宿命职责，才是你我二人，最该奔赴的正轨。”

滔滔忘川流水东流不息，猩红彼岸花瓣随风簌簌飘落。

孟清晚已然找准前路，扎根奈何桥，持刀自立，守好孟婆本分；而凌烬依旧困在悔憾执念里，徘徊于取舍之间。

一桥横隔两端，一人安守本心前路坦荡，一人困于过往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