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晚风骤停,满榭凄香骤然死寂。
孟清晚阖着眼软软倒在怀中,血色顺着唇角不断渗出,染红精致的下颌线,脖颈蔓延的漆黑业纹,还在蚕食仅剩的仙骨微光,原本温润剔透的渡魂仙息,一寸寸化作冰冷死寂。
凌烬抱着她发凉的身躯,指尖止不住剧烈颤抖。
九幽至尊执掌生死万载,镇压过祸乱三界的上古凶魂,抗衡过天界雷霆天罚,纵是命魂寸寸碎裂、日日承受剜心剧痛,他从未失态过半分。
可此刻,怀中人微弱渐息的呼吸,碾碎了他所有傲骨。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染血的红衣上,晕开深色水痕。他低头,额头抵住她冰凉的额角,嘶哑破碎的嗓音,裹着命魂撕裂的剧痛,压抑呜咽:
“是我蠢……是我愚钝至极……”
他从来不是全然不知情。
千年前订立冥契、将她囚入奈何桥那日,他翻阅三界天卷,便察觉卷宗字句漏洞百出。渡魂玉碎裂的天象记载模糊,众神供词刻意统一,处处皆是篡改痕迹。
他身为阎罗,手握三界魂魄卷宗,勘破虚妄本是轻而易举。
可他不敢查。
“我知晓天卷有假,知晓天界说辞藏着猫腻,可我不敢深究真相。”凌烬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拥入怀中,残破命魂剧烈反噬,心口炸开撕裂剧痛,一口鲜血汹涌喷出,落在她红衣裙摆,猩红刺目,“彼时我神魂根基不稳,刚刚坐稳阎罗尊位,九幽阴兵尚未归顺,天界步步紧逼,拿九幽存亡要挟我。”
“他们明示于我——若是敢追查碎玉真相,便倾覆九幽,屠尽地府万千阴魂。”
一边是三界动荡、九幽覆灭;
一边是暗藏冤屈、甘愿揽罪的她。
他进退两难,只能佯装深信天卷,背负薄情罪名,亲手签下冥契,将她囚入奈何桥。
他以为这是两全之法,护住九幽,护住她的性命,假以时日,待他坐稳权位,必倾尽一切替她翻案,洗尽冤屈。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她揽下罪责的根源,本就是为了护住尚未成型的他。
他筹谋千年,步步为营,想要护她清白;
她舍尽仙途,背负骂名,提前护住他性命。
两人隔着千年误会,背道而驰,互相煎熬,生生错过了无数可以坦诚相守的朝夕。
“我以为我忍下骂名、隐忍蛰伏,是世间最苦的守护。”凌烬抬手,颤抖拭去她唇边血迹,指尖触碰她遍布业纹的肌肤,满心蚀骨悔恨,“可我不知,早在我神魂未成、一无所有之时,你就赌上仙籍、名声、性命,替我挡下了灭魂死劫。”
暖榭烛火忽明忽暗,火光摇曳,映得他满目猩红。
千年零碎记忆疯狂翻涌,那些被他忽略的细微破绽,此刻尽数化作利刃,凌迟他神魂:
奈何桥雨夜,她望着星河落泪,问他若是生来一无所有,会不会被天地碾碎;
大婚前夜,她抚摸婚册,低声呢喃,万般皆是命不由己;
往日无数次,她望着天界方向失神,眼底从不是怨恨,是无人知晓的寒凉。
原来那些他看不懂的落寞,全是两世沉冤、万般隐忍。
怀中孟清晚呼吸愈发微弱,胸口起伏几不可察,锁骨处业纹发黑,仙骨崩裂的细微声响,一声声刺入凌烬耳膜。
他慌忙收拢周身四散的阎罗灵力,不敢再输送本源神力,生怕催发天劫,加速她消亡;可若是放任不管,业火焚骨,她顷刻便会魂飞魄散。
进退皆是死局。
天道布下的从来不是一场误会,是一张缠死两人的死网。
“晚晚,别睡……求你别睡。”凌烬俯身在她耳畔,声音卑微破碎,褪去阎罗所有威严,只剩无助惶恐,“我知错了,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懦弱隐忍,不该搁置你的冤屈,不该让你独自背负两世罪孽,熬尽岁岁寒凉。”
“你撑一撑,就算逆天叛道,倾覆六界,我也要替你拨开尘封千年的天卷,洗刷所有罪名。”
他抬手,指尖凝聚仅剩的残破命魂之力,掌心浮现幽冥生死簿。
泛黄卷页无风自动,翻开最深处封存的上古秘录,被天界封禁千年的真相,缓缓显影——
千年前天界觊觎渡魂仙骨,筹谋已久,篡改天律,胁迫仙徒,一切罪责,皆为天界自导自演。
字字句句,清白昭然。
可真相现世,为时已晚。
洗刷冤屈只能抹去天道业罚,却修复不了早已崩碎殆尽的渡魂仙骨,挽回不了枯竭消散的神魂生机。
清白来得太迟,迟到耗光了她所有深情,耗尽了她全部性命。
凌烬看着卷宗真相,喉间哽咽,血泪混着心口鲜血一并滑落,滴落在生死簿上,灼烧出点点焦痕:
“我翻遍三界,寻得你的清白,可我弄丢了唯一的你。”
夜风卷落漫天彼岸红花,飞入暖榭,落在二人相拥的身影旁。
红妆灼灼,喜烛未熄,本该是圆满相守,此刻只剩爱人昏迷、至尊泣血,满室无边悔恨。
他赢了权位,赢了天道虚妄,赢了千年误解,
唯独输掉了,最早舍命护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