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冥雪漫天漫地,落满阎罗殿层层玉阶,漫天白雪缠上满堂赤红喜绸,一白一红,撞出极尽凄艳的割裂感。
殿外钟鼓轰鸣,九霄幽冥钟连响九声,是大婚启礼的吉时。
鎏金凤冠沉沉落于孟清晚发顶,冠上万千珠翠轻颤,折射长灯冷光,映得她眼底水光剔透。一身正红鸾袍缠龙渡纹,金线流光灼灼,是凌烬耗三月灵力织就的嫁衣,可亲手缝制嫁衣之人,早已神魂残破,根基大损。
地府文武判官、阴司诸将分列两侧,仪仗浩荡,礼乐绵长,万千鬼差俯首恭迎,这场迟了千年的大婚,盛大到震动黄泉万里。
可立于身侧的凌烬,背脊绷得笔直,黑袍配大红婚绶,俊美眉眼覆着一层极淡的苍白。方才坦白真相耗费心神,命魂旧伤隐隐翻涌,蚀骨剧痛顺着经脉啃噬五脏六腑,他指尖死死收紧,指节泛白,硬生生压住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是执掌生死的阎罗,翻手可镇万鬼,覆手可撼天道,唯独压不住为她残破千年的神魂剧痛。
“吉时到——行拜堂礼!”
司仪判官高声唱喏,回声绕遍恢弘殿宇。
凌烬抬手,骨节微凉的掌心,轻轻扣住孟清晚温热的手。两相贴合的一瞬,命魂伤痕骤然炸裂,钻心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底墨色骤然溃散,喉间涌上温热腥甜,一滴暗红血珠,险些坠落唇角。
他偏头隐忍侧过脸,悄然咽下满口血腥,指尖用力,将她牢牢握紧:“别怕,有我在。”
明明是安抚她的话语,声音却压不住细微的颤意。
孟清晚尽数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忘川寒冰狠狠刺穿。她看得见他强忍痛楚的模样,看得见他眼底散不去的疲色,更清楚这千年损伤,不可逆,不可修,仙丹无解,神力难愈。
天道法则已定,引渡契约反噬留下的魂伤,一旦刻入命魂,便是永世沉疴。
一拜黄泉天地。
二人躬身,漫天冥雪穿过殿门,落在二人肩头,寒凉刺骨。孟清晚垂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鼻尖酸涩发胀:“凌烬,你后悔吗?若重来一次,不必护我,不必损魂,你依旧是那个威震六界、无牵无挂的阎罗至尊。”
凌烬挺直脊背,忍着神魂撕裂之痛,侧首望向她,眸色滚烫,偏执又虔诚:“重来千万次,我依旧会这么选。”
“我可以无至尊权位,可以损寿折魂,可以背负千古骂名,但我不能没有你。”
二拜九幽高堂。
地府无世俗双亲,二人对着殿内千年不灭的幽冥始祖长灯躬身行礼。灯火摇曳,光影斑驳,将凌烬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他周身溢出细碎的黑气,那是神魂衰败、灵力外泄的征兆。
孟清晚心头骤紧,悄悄发力,将自身仅剩的渡魂仙力,无声渡入他掌心。
仙力温润澄澈,触碰到残破命魂的刹那,凌烬猛地一颤,神色剧变,反手扣住她手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住手!不可!”
“你的渡魂仙骨是本源根基,仙力渡给我,损耗一分,你便消散一分!”
他太清楚了,她本是天界仙胎,神魂澄澈,仙骨易碎,动用本源仙力修复他的魂伤,无异于燃尽自身魂魄续命。
孟清晚不肯收手,眸中含泪,笑意温柔又决绝:“你以半命护我千年,我凭仙骨渡你余生,有何不可?”
“你舍不得我魂飞魄散,我又何尝舍得你日夜剜心,岁岁折寿。”
三拜执手同心。
满堂礼乐骤停,漫天冥雪骤然静止。
红烛灼灼,映着二人相握的手,一边是濒临残破的阎罗命魂,一边是耗损本源的仙骨灵力,两道相悖的力量缠绕相融,拉扯出撕心裂肺的疼。
滚烫烛泪缓缓滴落,落在大红喜垫之上,像极了滴落的血泪。
礼毕,百官叩拜,高呼阎君王妃千秋同安。
可唯有殿中二人知晓,这场圆满大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互耗性命的相守。
礼毕入暖阁,褪去繁复冠冕,周遭终于归于寂静。
红烛摇曳,一室喜气融融,凌烬靠在软榻之上,再也撑不住强忍的剧痛,捂住心口闷咳一声,点点猩红血迹,落在雪白掌心,刺目惊心。
孟清晚蹲下身,握住他染血的手,泪水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上,滚烫无比。
“是不是很疼?”
“疼。”凌烬不再伪装,卸下所有至尊傲骨,眼底盛满疲惫与深情,坦诚作答,“千年日夜,无时无刻不在疼。可只要能留住你,这点疼,抵得过世间万千欢喜。”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声音低沉沙哑,落下最诛心的实话:
“清晚,我骗了你最后一件事。”
“废除冥契那日,我动用本源神力碎契,本就残破的命魂,再度裂了一道深痕。”
“我寿元,只剩百年。”
红烛噼啪一响,灯花骤然炸开,微光黯淡一瞬。
满堂红妆,一世情深,迟来千年的大婚,终究换不来地久天长。
他熬过千年误解,熬过天道反噬,熬过天界算计,却熬不过早已残破殆尽、时日无多的命魂。
相爱皆刻骨,相守却限时。
黄泉万般好,可惜,时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