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穹顶悬着百盏幽冥琉璃长灯,冷蓝色光晕层层铺洒而下,褪去了往日独属于至尊的肃杀凛冽,反倒漾开一层柔和暖意。
凌烬将孟清晚轻轻放落在主位一侧铺着狐裘软垫的王妃尊座上,玄色鎏金袍摆随动作垂落,遮住座边残存千年的微凉寒气。殿内一众判官、阴将尽数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多出一声。昔日全地府都默认被阎君厌弃的孟清晚,此刻重新端坐阎王妃专属席位,所有人都清楚,往后九幽地界,这位红衣女子便是仅次于阎罗君上的第二人。
一众属下还未散去,孟清晚略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酒红色衣袂,千年来久居空旷凄冷的奈何桥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骤然置身这般万众朝拜的尊荣里,反倒生出几分局促。
凌烬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不安,抬眼淡淡挥了下手,威严声线回荡大殿:“都退下,无本君传召,不必入殿觐见。”
“遵阎君旨意。”
一排排地府官吏井然有序躬身告退,厚重玄木殿门缓缓向内闭合,隔绝了殿外所有阴兵侍从,偌大阎罗正殿,转瞬只剩他们二人。
喧嚣散尽,压抑的气场一并褪去。凌烬侧身挨近孟清晚,修长手指轻轻拂去她发间沾带的忘川水汽与奈何桥的寒霜:“在桥头独处千年,骤然入这大殿,是不是觉得拘束?”
孟清晚抬眸望向他,眼底积压千年的怨忿早已随冥契焚尽消散,余下万千心绪柔软又复杂:“从前我无数次幻想重回阎罗殿,可那时满心都是怨,只想着要质问你为何囚我;如今真的回来了,反倒茫然,不知道该如何适应。”
“无妨。”凌烬屈膝半蹲在她身前,视线与她平齐,褪去九幽至尊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是小心翼翼的迁就,“整座阎罗殿,往后任由你随意支配。偏殿、暖阁、临水露台,但凡你觉得住着舒心的地方,全都划归你名下。若是依旧念及奈何桥外忘川风光,我也可让人在殿中仿造景致,只是再也不会让你去那苦寒之地亲身受冻。”
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她脸颊轮廓,眸底翻涌浓烈悔意:“千年前大婚仓促,局势紧迫,合卺酒、大婚仪典、王妃一应封赏,全部草草搁置,一桩都未曾给你办妥。这些亏欠,往后一日一日,我慢慢尽数补偿给你。”
孟清晚心口微微一颤,轻声开口:“千年前我总在想,阎君权倾九幽,翻手定生死覆手断轮回,世间万物皆能随心所欲,为何偏偏容不下我一个王妃。如今才懂,不是容不下,是你护得太过小心翼翼。”
“是我太过笨拙。”凌烬嗓音低哑,藏着无尽懊悔,“自以为布下万全之策护你性命,却忽略你要承受千年孤寂与骂名。我能抵挡天界万千算计,能镇压地府作乱厉鬼,偏偏没能替你分担半分孤苦。”
他起身,在她身旁落座,宽大手掌温柔包裹住她方才重获自由、再无契约烙印的手腕,掌心源源不绝渡入温和精纯的阎罗灵力。奈何桥千年阴风蚀魂,早已在她魂魄深处留下不易察觉的暗伤,凌烬此刻便耐心一点点替她温养修复。
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驱散根植魂魄许久的阴冷,孟清晚舒服地微微阖起眼眸,不自觉向他身侧轻轻倚靠。红衣倚着黑金王袍,一柔一霸,在幽幽灯火里勾勒出缱绻相依的轮廓。
“听闻忘川一带的摆渡老叟,这些年时常偷偷给我送暖魂汤药,原来是你的吩咐。”孟清晚忽然想起过往一桩桩细碎旧事,低声道,“从前只当是老叟心善,如今想来,世间哪有人敢私自体恤被阎君下令禁锢的罪妃。”
凌烬并未否认,坦然应声:“我不能明目张胆靠近奈何桥,生怕天界眼线察觉异样,只能暗中差人层层打点。汤药、御寒灵物、驱散侵扰厉鬼,我都只能借旁人之手送到你身边,连露面都做不到。每一次远远眺望奈何桥孤零零的你,都恨自己无能为力。”
那些被孟清晚忽略了千年的隐晦温柔,一桩一件,此刻尽数浮出水面。
殿中静谧安然,唯有长明灯偶尔噼啪轻响。
孟清晚缓缓睁开眼,定定望着眼前这个背负千年误解、默默守护她的男人,轻轻抬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颊埋进他衣襟。
“凌烬,过往千般苦楚,我不怪你了。”
凌烬身躯骤然一僵,随即紧紧回拥住怀中红衣佳人,力道珍重又珍视,仿佛怕一松手,这场迟来千年的圆满便会化作幻影。
“晚晚,往后余生漫漫,地府再不会只剩刺骨严寒。有我在,岁岁朝夕,我都会陪着你。”
幽冥殿宇灯火摇曳,封存千年的遗憾,终于在此刻,被温柔的朝夕相伴,缓缓填补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