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的夜风裹着蚀骨寒气,卷着忘川河面翻涌的黑水,一遍遍拍打着奈何桥的青石桥面。孟清晚斜倚在冰冷的桥栏边,一身酒红绣金广袖长裙被阴风吹得猎猎翻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冥契烙印,那是千年前凌烬亲手以阎罗尊力烙下的枷锁。
桥下亡魂呜咽不绝,三三两两拖着残缺魂魄排队踏上奈何桥,无人敢抬头去看桥头那位被阎罗困缚千年的王妃。世人都传,阎君凌烬厌弃原配妻室孟清晚,一纸冥契将她禁锢奈何桥,日日受阴风啃噬、忘川寒气淬炼,是幽冥地界最可悲的弃妇。
可只有孟清晚自己清楚,这道契约里藏着的从不是厌弃,是凌烬偏执到疯狂的占有。
身后传来玄色衣料裹挟寒风的动静,不用回头,孟清晚便知晓是阎罗凌烬来了。整个九幽地府,唯有他一身黑底鎏金王袍,衣袂走线皆是幽冥王族独有的缠龙暗纹,行走间连周遭阴雾都要主动退让三分。
一只有力滚烫的手臂骤然环上她的腰腹,男人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带着九幽至尊独有的威压,却又刻意放柔了力道,下颌轻轻抵在她泛红的发顶。凌烬低沉磁性的嗓音混着寒凉夜风,落在耳畔:“又独自在桥头吹风,忘了此地霜寒最伤魂魄?”
孟清晚睫毛轻颤,眼帘半垂,眼底压着千年来解不开的郁结,语气淡得像结了冰的忘川水:“阎君何必假意关怀,当年亲手落笔冥契,将我囚在奈何桥的人,不正是你?”
千年前大婚那日,红烛未燃尽,合卺酒尚且搁置案头,凌烬就骤然翻脸,一纸冥契硬生生断了她自由,勒令她永世驻守奈何桥,不得踏入阎罗殿半步。那一日,整个幽冥都听闻,新晋阎王妃惨遭夫君厌弃,沦为桥头守桥人。
凌烬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锁在怀里,不让她再去触碰刺骨桥栏,指腹温柔摩挲着她肩头金线刺绣,语气藏着难以言说的隐忍痛楚:“清晚,千年光阴,你始终不肯信我半分。这道冥契,从来不是囚禁,是护你。”
“护我?”孟清晚低声嗤笑一声,眼眶泛起薄薄一层水汽,“让我千年日日受奈何桥阴风侵蚀,看着万千亡魂轮回转世,唯独我困在此处进退不得,这便是阎君口中的庇护?”
她转过身,仰头望向眼前俊美冷冽的男人。凌烬生得一副睥睨六界的绝美容貌,眉眼深邃冷傲,额间一点幽冥王族印记,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唯独看向她时,那双惯于执掌生死、决断轮回的眼眸,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与愧疚。
“当年天界暗中布局,欲借阎王妃身份牵制本君,你身为我的妻,首当其冲便是他们下手的目标。”凌烬抬手,指尖极轻拂去她被寒风吹乱的一缕红发,语速缓慢而沉重,“我若放你身居阎罗殿,身处权力漩涡中心,不出三月,你便会遭天界暗算,魂飞魄散。奈何桥是九幽阴气最浓郁之地,恰恰能隔绝天界一切术法窥探与偷袭,将你困在这里,是我唯一能护住你的法子。”
孟清晚身形猛地一僵,怔在原地,千年根深蒂固的怨恨,在这一席话里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她从没想过,自己怨了整整一千年的囚禁,居然是凌烬拼尽阎罗权位,为她筑起的避风牢笼。
“可你从未对我解释过半句……”她声音微微发颤,积压千年的委屈翻涌而上,“任由全地府流言蜚语,人人都道我是被夫君厌弃弃置的王妃,我独自背负千年骂名,在苦寒桥头煎熬岁月。”
凌烬俯身,双臂稳稳将她拥入怀中,让她脸颊倚靠在自己温暖的衣襟上,隔绝周遭漫天阴冷霜气。幽冥至尊,执掌生死轮回,向来杀伐果决、万事皆可运筹帷幄,此刻声音却满是无力与悔意:“我不敢解释。一旦道出真相,天界立刻便会察觉我的用意,转而会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奈何桥。我只能背负薄情寡义的骂名,让你也恨我,才能让天界彻底放下对你的忌惮。”
忘川流水滔滔作响,奈何桥四周幽幽蓝灯飘摇,漫天阴雾缓缓萦绕相拥的二人。
孟清晚紧绷了千年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疲惫地抬手,轻轻攥住凌烬后背华贵的黑金衣料。恨意扎根千年,早已深入魂魄,可爱意同样从未消亡,只是被委屈、误解层层掩埋。
“晚晚,地府千年寒凉,往后不必再一个人硬扛。”凌烬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束缚你的冥契我今日便亲手废除,阎罗殿主位永远为你空置。往后漫漫余生轮回,九幽寒地,山川黄泉,我凌烬寸步不离,亲自陪你走完往后岁岁年年。”
桥头凛冽阴风仿佛都温柔下来,萦绕在两人身侧,再也不复蚀骨寒意。困缚二人整整千年的误会枷锁,终在今夜,于奈何桥上,悄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