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当孟婆了。”
清淡又疲惫的一句话,漫在奈何桥翻涌不息的阴寒风里,压过了忘川滔滔水声。
孟清晚斜倚在熬汤的青铜鼎边,一身绯红长裙被地府刺骨阴风吹得猎猎翻飞,满头白发如落雪,在暗沉幽蓝的地府光景里格外刺目。手边一盏孤灯火苗飘摇,拼尽全力也烘不暖她早已被千年寒意浸透的神魂。
往来络绎的亡魂步履匆匆,皆是垂首敬畏这位执掌忘情汤的孟婆,谁也不曾知晓,这位独守寒桥千年的女子,本是地府至尊阎罗凌烬明媒正娶的阎王妃。
不过一纸冥契,一道由凌烬亲自定下的规矩,便将她困在了整个九幽最阴寒的地界,日日熬煮孟婆汤,目送众生斩断爱恨、奔赴轮回,唯独自己困在原地,相思无解,寒凉缠身。
一道沉敛威严的脚步声自石桥另一端缓缓走近,周遭肆意横行的阴风都下意识低伏退让。
凌烬一身玄色镶金边阎罗王袍,玉冠束发,面容俊美冷冽,血色眼瞳盛满执掌轮回生死的无上威仪。他惯常以巡查地府要务为由踏足奈何桥,每一次都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摆出公事公办的疏离姿态,刻意划清阎罗与属官孟婆的界限。
听见那句决绝的告白,他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周身凛冽的气场一瞬紊乱。
“契约乃是当年你我共同应允,千年值守奈何桥,是你亲口应下的条件。”凌烬压下心底骤然掀起的波澜,语气依旧维持着上位者的淡漠威严,“清晚,切莫一时意气,轻言反悔。”
孟清晚缓缓直起身躯,抬手轻轻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白发,眼底没有半分激烈的怨怼,只剩绵长岁月磨出来的倦怠。
“我没有一时冲动。千年时光,足够我想清楚所有事。”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自己爱了数载、却疏离了自己千年的男人,字字清晰,剖白心底最真切的苦楚。
“旁人都揣测,我厌倦了日日熬汤的枯燥,厌烦了日日面对亡魂别离。可凌烬,你心里清楚并非如此。”
“我本就畏寒,奈何桥又是全地府最冷的去处。这上千年,阴风日夜侵蚀神魂,孤寂岁岁缠绕不散,我撑到如今,早已力竭。”
“当年你为恪守阎罗法度,惧怕情爱牵绊动摇权柄,怕天道降下惩戒,亲手把我安置在这里。你以为是保全,殊不知,是将我丢进了无边寒寂里。”
她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嗓音轻软,却重若千钧:
“我辞去孟婆一职,不争地位,不索名分,更无意和地府天规抗衡。”
“地府太冷了,别的我一概不求,我仅仅只是想要,你好好陪着我。”
一句心底藏了千余个寒夜的心愿,终于挣脱隐忍,直白袒露。
凌烬立在原地,宽大黑袍之下,指节死死攥紧。他手握万千魂魄的命运,能定三界阴阳秩序,可此刻面对眼前一心只求陪伴、受尽自己冷待千年的爱人,竟无从辩驳。
心底埋藏千年的愧疚、隐忍的情意,在此刻轰然崩塌。
他终于幡然醒悟,至高无上的阎罗权柄,浩瀚无垠的九幽地府,全都不及她一句渴求相伴的委屈。
往后,他愿踏碎所有束缚,卸去一身至尊孤傲,奔赴这座苦寒奈何桥,归来,长伴这位独受寒凉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