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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曦瑶记

兰陵街上人声鼎沸,胭脂铺子临街开着,绫罗绸缎从高处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

  蓝曦臣走在金光瑶身侧。

  他偏头望向对方的侧脸。那道伤口仍旧横在脸颊上,蓝曦臣指尖动了动,想替他拂开鬓发。

  可他什么都不能。

  于是只好抬手,指向前方一栋楼。

  那楼棕木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灯,白日里尚未点燃,也足够贵气。

  “阿瑶,这酒楼看起来不错。”

  “酒楼?”

  金光瑶闻言,笑了一声。

  他侧过脸看蓝曦臣,觉得荒唐,没有办法。

  “二哥,这里可贵。”

  蓝曦臣也看着他。

  “二哥只要阿瑶赏光。”

  “不去。”金光瑶说完,又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打量蓝曦臣,对方微微皱起眉,愁意压上眉心。

  “那总要吃饭。阿瑶,不如你讲一个地方。”

  金光瑶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他背着手走在前面。正午日光炽烈,从兰陵城高高的檐角上倾下来,将他的身形照得清晰分明。

  蓝曦臣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在人群里穿行,衣摆掠过街边摊贩,发尾随步子轻轻一晃。他忽然觉得,流光岁月及似如此。

  兰陵城总是锣鼓喧天,金光瑶带他穿过长街,经过一座高楼门前时,楼中忽然飞出一阵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带着脂粉香,落在人群肩头,也落在金光瑶肩上,楼门前的女子款款走来,抬手捻住那片花瓣。

  她的指尖染着丹蔻,声音也似花瓣娇嫩,百转千回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既来了,何不进去坐坐?”

  金光瑶眼皮很慢地眨了一下,目光停在女子脸上。蓝曦臣走近半分,才看清他没有聚焦的目光。

  片刻后,那女子含笑的神色微微一顿。随后她将手中花瓣一抛,语调又飞扬起来,摆手跺脚地嗔道:“客官,我们这里可是——”

  “走吧。”

  金光瑶温声:“请带路。”

  蓝曦臣怔住,他方才指向酒楼的手还停在半空,此刻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左脚踏入楼中时,花香扑面而来,脂粉气里混着酒气,热得熏人。楼内红脸碰杯的客人东倒西歪,笑声一阵高过一阵。门楼女子回身问:“二位客官,要包厢吗?”

  蓝曦臣没有立刻答,他正环顾四周。

  楼心高处,竟真有女子凌空而下,身披朱砂薄纱,手捧花瓣,衣袂翻飞如火。蓝曦臣微微眯起眼,看见那女子裙边翻动时,露出一截剑柄。

  剑柄上有灰纹。他目光一凝,顺着那灰纹辨认是哪家宗门的家纹。

  于是金光瑶唤他的声音,便在推杯换盏的喧闹里,在那截裙边露出的家纹里,被隐了下去。直到金光瑶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楼女子的肩。

  他指向蓝曦臣,笑道:“你问那位公子。他请客。”

  女子一顿望着金光瑶:“那也给公子拿一份菜牌?”

  “不必。”

  金光瑶淡淡地望着门楼女子,他看她寸寸妆容,看眉峰如何起落,看脂粉如何晕开。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母亲坐在镜前描眉的样子。

  铜镜很旧,光也暗。

  可她低头描眉时,神情总是很认真。

  金光瑶看向女子眉骨,忽然问:“你这眉膏,是哪家铺子买的?”

  女子愣了一下,眼睛往上看了看。

  “我不知。若客官想问,容我去问一声我们阿妈。”

  “你们阿妈买的?”

  “她分给我们的。”

  “你们阿妈大方。”

  女子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些:“阿妈说,要省着用。”

  金光瑶笑了一下。

  那也大方。

  这四个字没有说出口,在心里落下。

  他转头,蓝曦臣仍旧盯着散花女子的裙角他正欲说话,门前女子先一步上前言语:“公子若喜欢,奴家可以去给您找来。”

  金光瑶站在原地,嘴角带笑。蓝曦臣目光越过迎客小姐,对上金光瑶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望其良久,他说:“不必。”

  金光瑶顺着蓝曦臣的视线,也看向了那一小段儿剑柄,上面那纹饰——边远地区的无名宗族,他回头,蓝曦臣目光怆然。

  不知纹饰出何处,不知异人出何乡。

  蓝曦臣跟在金光瑶身后,迎客女子脚步焦急,在楼梯上下跑动着,说:“二位客官想坐何处?”

  蓝曦臣将将想说包厢,却被金光瑶抢了先。

  “大厅。”

  金光瑶转身,对上蓝曦臣讶异的目光。他笑着:“二哥不愿意?”

  “愿意。”蓝曦臣跟在迎客女子后面,女子跟在金光瑶身后。金光瑶环顾四周,那散花女子降至地面,伸出手向四周示好,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金光瑶挨着栏杆,目光也落下去。他看着那女子手中的花束被抢夺,围住的、围住一双白手的,是一群粗糙而宽大的手掌。

  他回头望向蓝曦臣,对方也正垂眼默默凝视。

  金光瑶问:“二哥来过这种地方?”

  “蒙面来过一次。”

  蓝曦臣抬头,再望向金光瑶,那嘈杂的声音远去了。

  “二哥也回来这种地方吗。”

  “会的。”蓝曦臣低声苦笑,再看向金光瑶,目光流连。

  金光瑶绕过迎客女子,走至蓝曦臣身侧,欢呼声犹在耳畔,一浪高过一浪。四目相接中,金光瑶唤了一声:“二哥。”

  那一声呼唤戛然而止。分分秒秒里,蓝曦臣感受着金光瑶的目光,看见对方颤动的眼睫,如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免侧目。于是金光瑶那双眼便从视野中消失了。

  眼前只剩桃木地板。

  可金光瑶的羽睫仍在脑海中浮现。于是蓝曦臣又转头,瞥一眼金光瑶,又偏过头去。如此反复,来来回回,皆是片片留恋的目光。

  他们二人跟在迎客女子身后,一路往前走。脚步踢踏,楼梯微微摇晃。绫罗绸缎如漫天彩霞,人在其中,蓝曦臣只望见金光瑶的一颦一笑,尽数落入眼中。

  行至楼梯末端时,金光瑶徐徐从袖中伸出手。

  蓝曦臣望着他袖中露出的那一小截指尖,慢慢伸手,掌心将要覆上去的一刻,那指尖却突然藏回袖里。

  蓝曦臣的手扑了个空。

  他抿唇,微微皱眉,整个人沉默在杯酒交错的喧闹中。金光瑶却看见他起伏的胸腔,看见他眼中那一点缱绻的目光。对方微微偏头,唇角轻扬,终于将一整只手都伸了出来。

  迎客女子在前方引路。楼中的戏曲升起第一调。

  “看——”

  “那才子佳人——”

  抑扬顿挫的声调,绕着辉煌的灯楼回旋。

  灯楼一角,一片阴影掩藏在灯火通明中。他们从旁走过,悄悄牵起了手。手与手牵在一处,迎客女子停下,说:“二位客官,这里就是最好的看台。”

  话至一半,女子不经意间望见两人牵起的手,便又转过头去,微笑着替他们拉开椅子。

  “二位请坐。”

  喧闹中,金光瑶只听得见心跳。蓝曦臣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金光瑶却要收回,两人像是在无声拔河。

  “二哥。”

  “阿瑶。”

  “二哥,松手。”

  “阿瑶,这未免太无情。”

  一颦一笑间,蓝曦臣紧紧握住他的手,指缝相扣。金光瑶叹了口气,站起来,盘腿坐到蓝曦臣身边。蓝曦臣向他倾斜,手臂碰上手臂。

  金光瑶问:“二哥今日为何来?”

  蓝曦臣低眉,说:“为阿瑶。”

  一句言语,胜似说给自己听。

  为阿瑶。

  金光瑶抬眼,仰头望着蓝曦臣,又垂下目光。那目光落在地面上一条小小的缝隙里。缝隙中卡着一片花瓣,粉嫩之色摧折在灰尘之中。

  金光瑶忽然说:“二哥,何人不弃我?”

  “我。”

  蓝曦臣没有抬头。说话时,他的目光也停在那片残花上,久久不能离去。

  耳边响起店小二的声音,嘹亮而热切。蓝曦臣抬头未语,只看见金光瑶的侧颜。那薄薄的嘴唇张张合合,红润之色映入他眼中。金光瑶将手从蓝曦臣掌中抽出,正同店小二报菜名,顺口溜一般念过一长串儿,只留蓝曦臣的指尖在空中蜷缩。

  店小二拿了餐牌走,带走的还有写满的点菜单。金光瑶说完,手放到桌下,收进自己的衣袋中。衣袋里的布料只剩下自己的温度。

  夕阳将沉,远处窗外有昏黄的光,却照不到这个角落。

  琴弦拨弄、灯火流转,似乎都被忘得一清二楚。最暗的角落里,一块倾斜的屋顶隐去两人的身影。金光瑶侧着脸,望着楼顶琳琅的灯;蓝曦臣的目光也在那阴影里被掩埋了良久。

  金光瑶将灯上的珠子数了两遍,蓝曦臣才终于开口。

  “阿瑶,二哥觉得,无人不喜美玉。”

  金光瑶突然笑了。他拢了拢自己的腿,说:“二哥是说我与美玉无关吗?”

  他没有转头,只望着对岸。那男子身着华服,却正对身边女子上下其手。金光瑶笑了笑,撑着脸,默默凝望。

  蓝曦臣低头,花瓣在眼中模糊,模糊地变成灰色。他盯着那处,说:“阿瑶,这世间美玉虽少,可担得起人字的人更少。”

  金光瑶坐直了,放下茶杯,说:“二哥,此为人之常情。”

  他欲再言,却被蓝曦臣抢先。

  “阿瑶似美玉之处,从未有变。”

  “二哥这么会哄人。”

  “我没有哄。”

  “那二哥就是在暗贬了,说有人不是人呢。”金光瑶转头,挑了单边眉:“二哥背后嚼人舌根,这可不雅正。”

  说完,他又看向对岸。

  那女子桌边已经放着铜钱,娇嫩的手臂挽着男人黝黑的臂膀。酒洒在华服上,送酒的容器似变成唇舌。金光瑶静静看着,随后说:

  “二哥,你都没瞧过对面的风景。”

  蓝曦臣抬头。那画面映入眼帘的一瞬,蓄积在心间的气终于泄出。他笑出声,胸膛轻轻颤动。

  他说:“阿瑶,二哥没有你想的如此雅正端方。”

  “所以呢?”金光瑶问。

  “所以,背后言他人恶语,我也不免。再者说……”

  蓝曦臣又垂下眼,手指勾住一角布料,扯出细细褶皱:“前段时日能令阿瑶如此生气,我又谈何雅正端方。”

  金光瑶听罢,眼中对岸的风景渐渐模糊。

  他说:“二哥逗阿瑶,很无趣。”

  “二哥真心实意。”

  金光瑶坐在原地。店小二端着盘子走来,冷菜热菜,叮叮咣咣,色泽鲜艳地摆了一桌。

  “二哥。”金光瑶沉默良久,才说,“阿瑶不愿负你。”

  蓝曦臣脊背骤然绷紧。

  窗外忽落大雨。晚霞未尽,却已被淹没。大雨倾盆的味道潮湿而苦涩。

  “阿瑶,你从未负我,是我……”

  “好了。”金光瑶低声说,“二哥,吃饭吧。”

  端起饭碗时,稻香飘入鼻腔,可金光瑶只觉得眼眶酸涩。目光被碗沿遮住,泪落在饭中,也犹在脸颊。

  蓝曦臣坐在对面,望着那泪落在桌上。他的手碰到筷子,却又泄了力。他想伸过去,替金光瑶抹去眼泪,却也只能紧紧抓住桌沿。

  锣鼓喧天,灯火通明,若花已折,怎寻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