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通深夜的倾诉电话过后,墨凌愿与沈渡渐渐熟悉了起来。
日子缓缓向前行进,她始终坚守本心创作演唱,那份纯粹的才华与不肯妥协的真诚慢慢被更多人看见,境遇一点点好转,积攒下了一大批死心塌地的真心粉丝。
他们理解她一路走来的隐忍与倔强,心甘情愿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可独自扛惯了风雨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每当身心疲惫不堪的时候,墨凌愿依旧会下意识拨通沈渡的电话。
她什么都不说,不需要倾诉苦楚,也不用刻意寻找话题,只是静静连着通话,聆听着听筒那头平缓的呼吸声,在这份独有的安稳里稍稍放空,短暂休憩,便能稍稍卸下满身重压。
偶尔心绪松弛时,两人也会随口闲谈,自然而然聊起第一次相遇的那场Livehouse(是专业小型室内音乐展演场馆,配备顶级音响灯光,歌手与观众距离很近,氛围感极强,是独立音乐人常用的演出场地)演出,回忆起她初次登台演唱《欲买桂花同载酒》的模样。
那天她唱歌出道便是城中口碑极佳的一家国风主题(Livehouse),整体装潢雅致古朴,木构梁柱搭配朦胧纱灯,处处贴合中式意境,声场经过精密调校。
登台的墨凌愿,一身冷艳大气的黑红国风洛丽塔长裙,翻领拼接暗纹酒红纱质小飞袖,衣身晕染着古朴纹样,银线刺绣沿着宽版束腰婉转勾勒,长款裙摆完整垂落至地面,自始至终安稳贴合地面,全程没有抬手撩动分毫。
搭配一头乌黑长卷发,发间挑染暗红发丝,细辫缠上鎏金链坠与艳红流苏,一支扇形发簪斜斜别在侧发,中式古韵和清冷破碎的气质相融,聚光灯落下来的瞬间,便牢牢攫住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轻柔又带着淡淡凉意的钢琴前奏缓缓流淌而出,墨凌愿双手轻握话筒,脊背依旧挺直,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凄清,目光空洞地望向舞台远方,像是隔着茫茫岁月遥望一段遗憾往事。
主歌段落,她压着近乎气音的唱腔缓缓吟哦,字句轻得如同风中残语,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沉沉的孤寂。
她缓缓侧过身子,悬空的左手指尖微微蜷缩,顺着旋律一点点向外虚探,像是想要触碰故事里那位故人再也抓不住的残影,动作缓慢又克制,宽大厚重的长裙静静铺展在脚边,沉静的质感完美契合怀古词作的悲凉意境,没有半分浮夸多余的举动。
台下原本零星的交谈声一点点消散,整个场馆慢慢坠入一片安静。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又逢一中秋。
柳下系船舟,归期未曾留。
檐外西风掠过,吹白少年头。”
弦乐缓缓堆叠而上,凄冷的氛围感层层递进。
墨凌愿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雾,脚步顺着节拍极轻地向后退了半步,肩头微微向内收拢,仿佛正独自代入故事主角的无边孤寂,嗓音一点点抬升,隐忍的哀伤顺着旋律缓缓溢出来。
待到第一段副歌高潮来临,沉缓的鼓点轻轻落下,她将从旁人故事里读到的遗憾尽数融进唱腔,同时配上一段轻盈克制的古典舞戏身段。
脚下踩着细碎的圆场步,裙摆贴着地面轻柔流转,手腕挽出一个婉转的戏曲水袖式折花手。
缓缓抬至半空,又缓缓下落,复刻出故事主人公想要挽留回忆却终究落空的心境,长款裙裾静静垂落,这份克制雅致的舞戏身段,搭配凄婉的唱腔,远比外放的表演更戳人心,瞬间将所有人拽入词里物是人非的遗憾之中。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旧江山翻涌,尽数是新愁。
半生风尘走,心事无人收。
提笔写下旧事,寄往旧时秋。
欲买桂花同载酒,
泛舟再寻旧时游。
风月依旧,意气难留。
终不似,少年游。”
尾音落下的一瞬,全场彻底死寂。
在场的听众无一例外屏住了呼吸,有人眼眶骤然发红,下意识捂住了嘴,生怕惊扰了这份沉甸甸的悲伤;
原本漫不经心的年轻人尽数坐直身子,目光紧紧锁在舞台上这个满身落寞的少女身上。
角落里的沈渡心脏骤然一紧,隔着一段距离,清晰地感知到了歌声与身段里埋藏的绵长遗憾。
墨凌愿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换气的间隙里,她再次起了一段轻柔的舞戏,手臂舒展环抱虚空,身段微微旋出半圈,厚重的长裙跟着划出一道柔和内敛的弧线,凄美又缱绻。
紧接着她再次吟唱第二段副歌,这一遍的唱腔更显苍凉,尾音绵长飘忽,如同秋风里飘散的思念。
“欲买桂花同载酒,
醉里回望少年眸。
山河如旧,故人难候,
空余一腔温柔。”
最后一个音符彻底消散,场馆安静凝滞了两秒之后。
随后潮水般的掌声与压抑的哽咽声一同炸开,观众们纷纷起立,掌声里裹着心疼的叹息,不少人忍不住出声倾诉心底的感触。
后排一位中年男士红着眼高声叹道:
“我也有一个年少分别的老友,一晃十几年再也没能相见,这句终不似,少年游,配上这段身段,实在唱到我心坎里了。”
邻座的小姑娘攥紧手机,轻声和身边同伴念叨:
“原来遗憾真的可以被一首歌、一段舞精准描绘出来,我好想立刻联系上从前分开的闺蜜。”
还有几位热爱国风的听众,用力挥手,高声呼喊:
“戏韵唱腔相配,意境直接拉满,谢谢你把别人的遗憾温柔唱了出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掉进了她借着旁人故事编织出的意境里,共情着这份不属于自己,却又格外真切的怅惘。
墨凌愿微微躬身,笑意浅淡单薄,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
聊到这里,墨凌愿的声音慢慢放软,认真向沈渡道出了这首歌真正的来历:
“这首歌是我偶然读到了一位陌生人写下的真实人生经历,那位老人年少时与挚友一别终生未见,垂暮之年重回故地,满心怀念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故人踪迹,我被这份沉甸甸的遗憾深深打动,便化用宋词意境,搭配国风舞戏身段,为这段往事创作了这首曲子。”
她指尖轻轻攥紧手机,语气平静而真诚:
“高潮处那段古典舞戏都是我反复揣摩那位老人的心境特意设计的,没有夸张的跳跃动作,只用内敛婉转的戏曲身段演绎藏在岁月里的遗憾,这身垂坠长裙自带沉静古韵,刚好完美贴合整首歌的氛围。”
台下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片刻之后,惊叹声与热烈的掌声一同炸开,观众纷纷交头接耳,赞叹这份巧妙的反差构思,所有人都被这份别致的设计深深打动。
回忆到此便就结束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听筒那头,沈渡的声音温和又郑重,他是偶然邂逅的听众,也是第一个读懂她深埋心事的知己,
“你每一个克制又饱含深意的舞戏身段,完整诠释出了词句里物是人非的凄美,台下每一个人都各自想起了自己心里放不下的人与事,那一刻我便明白,你的歌声与身段,拥有触碰人心最柔软之处的力量。”
墨凌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唇角弯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她以温柔之心接住陌生人的遗憾,将一段尘封的往事,伴着唱腔与舞戏身段唱给世间众人聆听,而这份细腻的用心,恰好被一位知己好好珍藏在了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