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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的温度

all真:槐序迟声

张真源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蓝色的鱼肚白,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睁开眼,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想动,却发现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谁?”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却微弱得像呻吟。

手电筒刺眼的光柱瞬间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眯起眼。

光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站着——是班主任老陈。

老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件深色的夹克上还沾着夜间的露水。他盯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张真源,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快步冲了过来。

“张真源!”老陈蹲下身,那只平日里总是拿着粉笔、偶尔用来敲讲台的宽厚手掌,此刻带着惊人的热度,一把扣住了张真源冰凉的手腕,“你怎么在这?!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

张真源的脑子还在高烧的混沌里打转,他看着老陈那张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逃避。他想抽回手,想把自己藏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别……别管我……让我死……”

“死什么死!”老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另一只手直接探向他滚烫的额头,“烧成这样还想死?你给我醒醒!”

那一瞬间,张真源以为老陈要打他,就像继父那样。他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闭上眼等待疼痛落下。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老陈的手掌只是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迅速滑到他后颈,用力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头。那手掌粗糙、温暖,带着一种令人鼻酸的力度,像极了小时候摔倒时,奶奶伸过来的那双枯瘦却有力的手。

“花坛……土……”张真源迷迷糊糊地瞥见老陈身后那片新翻的泥土,挣扎着想要护住,“别动她……”

老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什么。这位平日里严厉的中年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多问,也没有说教,只是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蛮横却又无比轻柔的姿势,一把将张真源从冰冷的地面上捞了起来。

“唔……”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张真源闷哼一声,高烧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老陈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着一股味道——不是家里的香水味,也不是奶奶的皂角味,而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成年人的、令人安心的汗味。

“抱紧了。”老陈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掂了掂怀里轻得惊人的少年,像是掂量着一块即将碎裂的琉璃,“你哪儿也不准去,跟我走。”

“我不回去……我不回那个家……”张真源在老陈怀里微弱地抵抗着,牙齿还在打颤。

“不回。”老陈打断他,脚步沉稳地往楼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回那个狼窝。老师带你回家。”

“家?”

张真源愣住了。他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听不懂。

老陈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少年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具冰冷的身体。他走过漫长的楼梯,走过清晨空旷的街道,怀里的人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细微颤抖,最后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他的脖颈上。

二十分钟后,老陈用钥匙打开了一扇普通的防盗门。

屋里很暖和,暖得让张真源想流泪。布置很简单,甚至有些凌乱,书架上堆满了教案,沙发上搭着备用的毛毯。这显然是一个独居男人的家。

“躺好。”老陈把张真源放在了沙发上,迅速拿来一条厚厚的棉被将他裹住,又去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扶着他喂了两口。

紧接着,老陈翻出药箱,拿出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又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这一系列动作熟练而迅速,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怜悯的眼神,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行动。

“三十九度八。”老陈看着体温计,眉头拧成了疙瘩,“烧成这样还敢在楼顶吹风?你小子命真大。”

张真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老陈。他看着老陈笨拙地拧干毛巾,看着他因为着急而略显狼狈的身影,看着他转身去厨房煮粥时微微佝偻的背。

这个世界太冷了,冷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冻死在天台上了。可现在,这块沙发,这条毯子,这个正在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像一团微弱的火苗,虽然不够炽热,却顽强地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为什么……”

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不嫌我脏?为什么不让我死?

老陈正在搅动锅里的米粥,听到声音,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是我学生。只要我还是你老师一天,你就还是个人,不是没人要的野草。”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米香。

张真源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股酸涩冲上鼻腔。他伸出手,悄悄抓住了被角,抓得很紧,很紧。

这一刻,他还没有准备好原谅这个世界,也没有准备好原谅自己。

但他至少,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抓住了一根愿意拉他一把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