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起源,藏在历史的迷雾里。经专家考证,这座水城的早期住民,皆是躲避日耳曼铁骑的罗马难民,他们在潟湖中寻得安身之所。
而建城之法,也堪称奇迹:“面上是石,底下是林”—— 为了建造它,意大利北部的森林曾被砍伐殆尽。
眼前这船厂占尽地理优势。还没走近,斧凿声、号子声、锯木声便混成一片,蒸腾着松脂和新鲜木屑的气味。
船坞深处,是一艘改良版柯克船。以橡木打造的船身,吃水线下覆盖着焦油混合物的防腐涂层。
船舷的五个炮门都打开着,能看到后面架着的轻型加农炮。艉楼顶上是一门短管臼炮,专门发射链弹和开花弹。
“你是谁?干什么的?”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握着半瓶葡萄酒,眼神不善。
当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服饰时,脸色变得更加狰狞。像在看一只误闯宴会厅的耗子:“有什么事?”
“巴特勒先生?”我清了清嗓子,“这艘什么价?”
巴特勒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买船?就你?”
“就我。”
“七千塔勒!”他竖起一根手指,“看在你眼神还不算瞎的份上,六千五拿走。少一个子免谈。”
我掂了掂钱袋,连零头都不够。为什么还不触支线剧情任务?
“首付三百,余款分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像个正经商人,而不是初来乍到的穷光蛋,“三个月内结清。利息按威尼斯银行的标准算,绝不拖欠。”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巴特勒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那笑声粗粝,震得房梁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
“分期?”他笑出了泪花,弯腰凑近,酒气混着口臭喷我脸上,“东方来的穷鬼,你当这是杂货铺赊账买面包?航海是有钱人的游戏,你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也配谈航海?”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钱袋,又轻蔑地扔回。袋口松开,几个杜卡特金币和珍珠滚落在地,在木板上跳着绝望的舞蹈。
“滚吧。”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别弄脏我的船。”
我涨红着脸,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狗系统!用得着这么“真实”吗?!
“今天你看不起的三百,明天会变成跪着求我的三百万。”
巴特勒头也不回,只是举起酒瓶,朝后比了个粗鲁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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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船厂,码头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
我靠在长满藤壶的锚桩上,强迫自己深呼吸。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烂鱼虾的腥臭,让滚烫的脑壳渐渐冷却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我的最大优势是什么?是领先的商业思维、物理常识,还有那套在资本社会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见缝插针的本事。
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三百变成三千,甚至更多。
目光扫过海面。商船进进出出,搬运工扛着麻袋吆喝,水手们靠港时的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为了几个铜板跪在地上,亲吻着港口官员的靴子。
信息!我需要信息差。
我走进最近的一家水手酒馆——“海之角”,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廉价的朗姆酒味。
“来杯最好的。”我把一枚杜卡特拍在桌上,“顺便打听点事。”
酒保是个满脸刀疤的独眼龙,他笑嘻嘻地推过来一杯浑浊的东西,顺带摸走金币。我怀疑那是用船底污水兑的泥汤。
“最近码头上,有没有急着出货、急着用钱的商人?越急越好,最好是值钱的货。”
独眼龙嗤笑一声,拿起抹布擦杯子:“每天都有。怎么,你想趁火打劫?”
“公平买卖。”我面不改色,“公平到他们事后还得谢我。”
他那只独眼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闪过只属于底层生存者的精明。
“看见角落那个穿红马甲、头发快掉光的希腊人没有?他叫哈桑。刚从黎凡特背来一批上等黑胡椒,船还没泊稳,港口那群吸血鬼说他逾期滞留,要罚他两百塔勒,否则扣货……”
黑胡椒?
在这个时代,胡椒不是调料,是黄金。从东方运来的每一粒胡椒,都浸透了香料之路上的血与汗。八百磅上等黑胡椒,正常市价在一千五百塔勒银币左右。
“不过他信不过生面孔,你要是没点手段,他宁可把胡椒倒进海里。”
我站起身,把“泥汤”推回去。
“谢了。请你!”
半小时后。我看着那个希腊人哈桑正对着港口官员点头哈腰,脸上的皱纹里夹着绝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的胡椒,我全要了。”我开门见山,把钱袋拍在他手上,“这三百作为定金,你先把货交割给我。日落之前,我付清余款。”
哈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凭什么?我凭什么信一个连胡子都没长齐的东方人?”
“凭我是奥赛罗家族的朋友,”我面不改色地扯起虎皮,“而且三百已经够你保本了。”
维多利亚给的那个绣着纹章的钱袋,我一直揣在怀里。此刻,故意露出银线绣成的海蛇纹章,在夕阳下闪耀。
在威尼斯,奥赛罗这三个字,比教皇的赦令还管用。
哈桑的眼神变了。贪婪、绝望和最后的侥幸在他脸上疯狂交战。他看看我,又看看远处的港口官员,最终狠狠咬牙:“成交!但只能先给一半货。日落之前!多一刻都不行!”
契约签得飞快,带着汗渍和颤抖。
接下来我四处打听城中的香料行,其中“金狮香料行”最为急迫。
犹太老板所罗门站在柜台后,为一批迟迟未到的东方香料急得团团转。总督府七天后要举办盛大宴会,厨房总管已经来催过三次,如果到时候拿不出胡椒,他的招牌就砸了。
“所罗门先生,”我把小盒胡椒推到他面前,掀开盖子的瞬间,辛辣浓烈的香气四溢,“不到九百磅,黎凡特来的极品货,保存也干燥,行情价超过二千塔勒。给个整数,但全款现结!”
所罗门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抓起一把胡椒粒,放在鼻尖猛嗅,又碾碎一颗尝了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
“成交!立刻付清!”
当银行兑票落进我怀里时,太阳才刚刚压到圣马可教堂的尖顶上。我把一千特勒交到哈桑手里时——他握紧我的手,眼眶都红了。
我看着他念念叨叨“东方来的贵人”,连滚带爬地奔向开往亚历山大的商船。
盘算起下一个会是谁?是什么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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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笔生意,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热那亚商人皮耶罗。三十桶安达卢西亚顶级橄榄油,原本订给圣方济各修道院,用来制作圣油和照明。结果货送上门时,修道院的黑袍说货款延期两个月支付,毫无理由。
皮耶罗一气之下拒绝交易,当场拖到集市竖起牌子贱卖——三十桶,九百银币,现银交易。原因只为赶回家,陪着即将临盆的老婆孩子。
橄榄油。不仅食用,更是制皂、照明、船只保养的硬通货。
“都要了!”我走到他面前,“但车队得免费借我半天,你可以先回。”
这一次,我没有去找商人。
直接赶着车来到船厂,负责采购的管事正为短缺头疼。巴特勒那个醉鬼只顾着喝酒,根本没管库存。没有橄榄油,桐油就刷不上去,船板会开裂。
我拍拍车框架,“三十桶,安达卢西亚的高级货。可以比你们原来的采购价低一成。”
第三笔,第四笔……我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码头的信息洪流里疯狂游弋。赌徒上了赌桌,最可怕的不是输,是赢。因为你会上瘾,会想要更多。
几捆从埃及运来的返潮纸莎草纸,我以一百拿下,卖给城中的抄书匠,两百。
……
当太阳落到海面时,我靠在船厂的围墙外,累成狗。
从三百到二千二百。我只用一天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进船厂。巴特勒还在高台上,正对着夕阳独酌。
“又是你?”他皱眉,酒气熏天。
“来付首付。”我把沉甸甸的钱袋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二千银币。剩下的四千五,三个月内还清。按最高的利息算,立字据,找担保,走威尼斯的法律办。”
巴特勒捡起钱袋,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意外。他已听说码头上有个东方人像变戏法一样在倒腾货物的传闻。这赚钱的速度可比自己开船厂快。
“不是钱的问题,小子。”他灌了一口酒,“你懂风吗?你懂洋流吗?你懂怎么在暴风雨里保住命吗?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根基。”
我没有,但会懂。
“今天你把船开出去,明天就可能死在海盗的刀下。或者干脆驾着船逃回东方,让我血本无归。我凭什么相信一个连根都没有的异乡人?”
他走近,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诚恳:“航海,是男人的游戏。是贵族和亡命徒的赌局。而你,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孩子。”
装着二千的钱袋,砸向胸口。我攥紧拳头,再次感到深深的屈辱,喉咙发苦。
“根基?”我抬头冷笑,“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根基。”
我下楼,走向卡拉维尔帆船的施工现场,目前已经处在收尾阶段。五个壮汉青筋暴起,喊着沙哑的号子吊装巨大的主桅杆,木制滑轮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轮。最原始的定滑轮组。费力,低效,危险。
我捡起地上的木炭棒,在一块尚未上漆的船板上画起来。
“你在干什么?!”工头冲着我吼,“滚开!别碍事!”
“画个东西。”我头也不抬,声音平静,“能让你们省一半力气的小玩意儿。”
三轮滑车组。一个定轮,两个动轮。黑色划出粗糙但清晰的结构图,还有绳索的缠绕路径。然后是四轮重型滑车组——承重点的分布,力臂的改变。
“按这个做,你们两个人就能拉起来。如果装到船上,升降帆索的速度能快一倍,遇到风暴紧急收帆,能救命。”
工头一脸茫然,像在看说胡话的疯子。
但巴特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酒醒后的震颤:“等等。”
他伸出手指,沿着木炭线条缓缓移动,呼吸越来越粗重。
“再加一个动轮……”他喃喃自语,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力臂改变……绳索的绕法……不,不只是省力……这是……”
他突然站起身,像被激怒的棕熊,冲到工具堆旁,拆开几个废旧滑轮,当场组装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快得惊人。然后,他亲自将那具简易的三轮滑车组挂在桅杆上,只叫两个最年轻的工人。
“拉。”
两人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握住绳索,用力——竟然稳稳地升了起来!而且速度比之前快得多!甚至还能腾出手来调整方向!
“上帝啊……”工人们喃喃道。
巴特勒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浸淫船厂四十年,亲手造过上百艘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造船效率翻倍,维修成本减半,能在竞争中碾压所有对手!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巫术?”他猛地转头盯着我,酒瓶子“哐当”掉在地上。
“是技术!”我拍掉手上的炭灰,嘴角勾起。
“可以作价五千银币,卖给你。”我目光如炬,“条件只有一个——我立欠条,找担保,三个月内还清尾款。”
巴特勒在踱步,眼神看我、重型草图、以及那具三轮滑车之间疯狂切换。
“五千……”他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这技术值五千?”
“值不值,你心里清楚。”我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降维打击的从容,“全欧洲的船厂,很快都会用这个。你是第一个吃获利的,还是最后一个被淘汰的,自己选。”
巴特勒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在挣扎,在贪婪和谨慎之间摇摆。
就在这时,船厂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踏碎夜色。
一个优雅的身影走下马车。银白色的卷发在灯火下像流动的月光,丝绒长裙的裙摆扫过肮脏的木板,却丝毫不显违和,仿佛她天生就该被众星捧月。
维多利亚·奥赛罗。
她身后跟着米切尔,那双碧蓝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欣赏?
“巴特勒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海先生的欠条,由奥赛罗家族担保。如果他还不上,这笔钱,我来付。我以奥赛罗家族的荣誉起誓。”
巴特勒愣住了。他看看维多利亚,又看看我,最后看看地上那张简陋却价值连城的草图。
奥赛罗家族。威尼斯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掌控着半个共和国的命脉。他们的担保,比六千五百银币的现金更有价值。
“成交!”巴特勒狠狠冲我伸出大手,“五千技术,一千欠条,奥赛罗担保。东方小子。从今天起,你他妈的就是这艘船的主人了!”
“你不会后悔的。”我无视他,声音里带上笑意。
“我等着看。”巴特勒打着哈哈,这次笑容里没有轻蔑,只有商人看到巨大利益时的贪婪,“对了,那艘船是别人订制的。付过定金,但人没了——据说是被红胡子海盗喂了鲨鱼。凶船,不吉利。你确定要?”
“凶船?”我笑了,“老子命硬,专压凶煞。从今天起,它不叫凶船,叫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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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搓着手在甲板上来来回回溜达,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神经病。
这是属于自己的船!哪怕明天就要面对海盗和风浪,但此刻,心里美得直冒泡。
“谢谢。”我走到维多利亚面前,难得认真。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味。
“不客气。”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尖纤细而微凉,“以后你要是真去环游世界,记得给我带一些异国的新奇小玩意。我等着听你讲远方的故事。”
“一言为定。”我握住她的手。很软,像握着一团云,又像握着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我站在门口送别维多利亚,汗毛突然毫无征兆地竖起来。下意识望向船厂对面的阴影。
那里停着辆马车。车窗的帘子似乎被风吹动,露出一只戴着黑曜石戒指的手。
我皱起眉。准备上前仔细看时,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竟然没发出多少声响。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一种像是泡在香水里的陈年老木头,让人莫名烦躁。
我甩甩头,把那点莫名的寒意抛到脑后。大概是哪个贵族的送葬车吧。
现在,老子有船。别的,去他妈的。
我张开双臂,任由海风吹乱头发。带着穿越者独有的豪情和孤勇。
像是要拥抱整片亚得里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