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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毒骨沉疴,旧岁恩仇

我扮逃犯,他追遍九州

天地倏然失色。

萧玦身躯笔直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尽所有力气,巍峨如山的身子直直向前倒去。

“王爷!”

暗卫惊喝一声,飞身欲接。

满堂文武瞬间乱作一团,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龙椅上的幼帝吓得猛地站起,小手死死扒住御座边缘,脸色惨白无措。

唯有苏晚,反应快过所有人。

她一步上前,抬手稳稳托住他倾颓的肩背。

入手一片冰凉。

玄色朝袍下的躯体僵硬滚烫,是剧毒反噬引发的寒热交织,他周身经脉紧绷,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清明意气撑在金銮殿上,撑完这场朝堂对峙。

方才字字惊雷、震慑朝野的摄政王,此刻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唇瓣毫无血色,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又脆弱,脖颈间蔓延的青黑毒痕,此刻愈发浓重可怖,顺着肌理蔓延至下颌。

“退朝。”

苏晚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回头,嗓音清冷沉稳,压过满殿慌乱。

“即刻闭殿,百官各归府邸,今日朝堂之事,禁传禁议,违者以乱政论处。”

她久随萧玦,耳濡目染,早已习得一身临危不乱的气度。此刻执掌局面,字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竟隐隐有摄政王平日坐镇朝堂的风范。

混乱的朝臣下意识驻足,无人再敢喧哗。

几名原本依附太后、惊魂未定的官员垂首屏息,心中更是惶恐——连摄政王虚弱至此、骤然昏厥,这女子依旧能稳控局面,绝非寻常弱质女流。

暗卫迅速上前,与苏晚一同小心翼翼扶住萧玦,动作轻得极致,生怕稍一用力,便震碎他濒临崩裂的经脉。

“回摄政王府,传全城最快的太医,备金针、备寒潭冰露、备所有解毒奇材!”暗卫沉声急令,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颤抖。

一行人不敢耽搁,快步离了金銮殿。

巍峨皇城抛在身后,车马疾驰,一路奔赴摄政王府。

车厢之内,气氛死寂沉重。

苏晚半跪在地,将萧玦轻轻揽在怀中,指尖抚过他腕间脉搏。

脉象紊乱虚浮,忽快忽慢,细如游丝,随时可能断绝。两股截然相冲的毒素在他经脉里疯狂冲撞、撕扯、腐蚀五脏六腑,难怪他日日忍受剜心刺骨之痛,硬生生扛了数年。

看着他毫无生气的侧脸,苏晚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从前她只知他身中剧毒,缠绵难愈,却从不知,他早已毒深至此,早已是拿命在撑江山、撑大局、撑着护她周全。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

府中早已接到消息,全院上下灯火通明,下人奔走有序,药炉、针具、冰寒灵药尽数备好,只待归来救治。

众人小心翼翼将萧玦移入内殿寝榻。

他平躺于床,墨发散落在素色锦枕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浅淡,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轻的闷痛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

太医院正火速赶来,不敢有半分耽搁,入殿即刻跪地诊脉,指尖搭上腕脉的瞬间,老太医脸色骤然剧变,眉头死死拧起,眼底满是震惊与痛惜。

“王爷这毒……”

老太医指尖微颤,细细探查良久,重重长叹一声,语气沉重无比:“不是新毒,是旧毒沉疴,叠加新毒反噬,双毒相克相生,盘踞经脉数年,早已蚀骨入髓,伤及心脉根本。”

“老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隐忍的毒。寻常人沾染其一,早已尸骨无存,王爷竟硬生生凭一身傲骨、极强内力,压制数年之久!”

苏晚坐在床沿,指尖轻轻覆在萧玦微凉的手背上,轻声追问:“何为旧毒?何时所中?”

一旁始终贴身跟随的首席暗卫单膝跪地,垂首叩地,嗓音沙哑沉痛,终于道出了埋藏整整五年的秘辛。

“姑娘可知,五年前先帝骤崩,朝野动荡,藩王四起,诸王觊觎皇权,人人皆想夺位?”

苏晚眸光微凝,轻轻颔首。

那段岁月,她尚在忠良府邸,只知朝堂大乱,天下不安,却不知内里详情。

“彼时诸王叛乱,四王联手逼宫,兵临皇城,是王爷亲率铁骑,死守宫门,血战三日三夜,平定内乱,护住幼帝安稳登基。”

暗卫声音哽咽,字字沉重:“那一战,王爷身受重伤,浴血杀敌,混战之中,被叛王暗中下了独门奇毒——【枯骨寒】。”

“此毒最为阴狠,不即刻夺命,却会逐年蚀骨,蚕食经脉气血,平日里隐而不发,看似无碍,可一旦动气、劳顿、心绪激荡,便会反噬全身,痛如万蚁噬骨、刀割经脉。”

“五年来,王爷从不准任何人告知外人,哪怕府中旧人,也尽数封口。他日理万机,执掌朝政,南征北战,每每深夜毒发,皆是独自硬扛,夜夜痛彻难眠,从未过半句怨言。”

苏晚心神巨震,指尖猛地收紧。

枯骨寒毒,盘踞五年。

五年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无人知晓,无人可替。

她忽然想起过往无数细节。

想起他总是微凉的指尖,想起他偶尔转瞬即逝的隐忍痛色,想起他不喜燥热、常居寒室,想起他每一次看似无碍的抬手转身,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隐忍。

原来从不是无坚不摧,只是他从来不说、从不示弱,把所有痛苦、所有伤痕,尽数藏在无人可见的地方。

“那新毒呢?”苏晚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声音微微发颤。

“新毒,是三年前关外截杀之时,太后勾结域外毒师,特制的【烬心蛊毒】。”

暗卫咬牙,字字控诉:“太后知晓王爷身中枯骨寒毒,特意寻来相克蛊毒,一寒一烈,两毒相冲,专门用来破王爷内力、毁王爷根基、夺王爷性命!”

“三年前关外一战,王爷为护住悄然逃离的姑娘,孤身拦下所有死士毒兵,硬接数十道毒功,硬生生扛下蛊毒反噬。”

“自那以后,双毒彻底扎根体内,再无根除可能。这三年,王爷看似如常理政,实则每时每刻,都在受双毒啃噬,苟延残喘。”

寝殿之内,落针可闻。

药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沉郁悲凉。

苏晚怔怔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红。

世人皆道,摄政王权倾朝野,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手握半生权势,坐拥万里江山,是大靖最无上、最厉害的人。

可无人知晓。

这无上权势的背后,是满身伤痕,是毒骨缠身,是五年孤苦隐忍,是岁岁生死煎熬。

他守江山,护幼帝,稳朝堂,安万民。

唯独从来,不曾护过自己。

老太医手持金针,凝神屏息,快速落针。

一根根细长金针精准刺入周身各大要穴,封锁毒脉,压制毒素蔓延,手法极致稳妥,却难掩眼底忧心。

“姑娘,臣直言。”老太医一边施针,一边沉声开口,“王爷如今脉象微弱,心脉受损严重,双毒纠缠入骨,已是积重难返。”

“此番朝堂动气太过,情绪激荡,劳顿过度,彻底引爆毒素,今日能否醒转,全看自身意志。就算醒来,日后也绝不可动怒、不可劳心、不可动情伤身,否则随时会毒发攻心,回天乏术。”

动情伤身。

四字落下,重重砸在苏晚心头。

她瞬间懂了。

他这一生最大的软肋,从来都是她。

三年前为护她身中蛊毒,三年后为替她洗刷冤屈、为她朝堂对峙,耗尽仅剩气力,晕厥当场。

他所有的劫,所有的痛,所有的沉疴旧疾,大半皆因她而起。

苏晚俯身,轻轻将额头抵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无声滑落,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碎成微凉的水渍。

“萧玦。”

她声音极轻,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与笃定,字字落于寂静寝殿。

“你守江山五年,护我三载。”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朝堂风雨,奸佞余党,所有残局,所有风波,我替你一一扫清。”

灯影摇曳,映着榻上苍白虚弱的人,映着榻边垂眸立誓的女子。

蛰伏数年的旧毒尽数揭开,埋藏五年的恩仇彻底浮出水面。

太后虽被禁足,可后宫余党、朝堂奸佞、域外毒师、关外藩王,所有藏在暗处的仇敌,依旧虎视眈眈。

风雨未歇,风波不止。

而这一次,不再是他孤身一人,负重前行。

良久。

在金针压制与灵药滋养之下,萧玦紧绷的身躯微微松弛,紧皱的眉心缓缓舒展,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

只是双眸依旧紧闭,未曾醒转。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摄政王府,静谧之下,暗流汹涌。

一场针对所有幕后黑手的清算,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