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巨响震彻荒郊古道。
漫天灰黑毒粉炸裂开来,如同一张剧毒罗网,瞬间吞噬了方圆数丈之地。
风沙卷着腐蚀性的毒雾疯狂翻涌,地面青草触之即枯,湿润青石转瞬被蚀得发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阴寒的腥毒气息。
烟尘蔽目,万物失色。
唯独正中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岿然不动。
萧玦将苏晚死死禁锢在怀中,宽大的衣袍层层拢紧,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致命毒雾、腐蚀风沙尽数隔绝在外。
他脊背挺直,替她扛下了整场毁灭性的毒爆。
苏晚埋在他温热的胸口,耳边是他骤然紊乱、虚弱急促的心跳。
方才还沉稳有力的心跳,此刻剧烈起伏,带着抑制不住的痛楚。
“萧玦!”
她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毒雾狠狠攥住,疼得浑身发冷。她抬手死死抵在他后背,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又冰凉,两种极端温度交织,是剧毒彻底侵入经脉的征兆。
七绝寒毒本就蛰伏未除,如今再叠加关外烈性腐骨毒,两毒相冲相克,疯狂撕扯他的肌理血脉。
衣袍之下,青黑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顺着脊背爬满肩颈,甚至顺着肌理攀上他修长的脖颈,暗沉可怖。
烟尘缓缓落定。
满地死士尽数化为剧毒飞灰,无一具残骸留存。
风停,声寂,杀气散尽。
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狼藉。
外围侍卫冲破毒雾围拢而来,望见中央景象,人人心头骤沉,大气不敢出。
摄政王笔直挺立,怀抱女子,身姿依旧挺拔,可那覆在脖颈的青黑毒痕,刺眼得让人心惊。
萧玦垂眸,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薄唇失尽血色,泛着一层惨淡的青白。
两毒反噬,痛彻骨髓,早已远超常人能承受的极限。
可他怀中的力道依旧温柔稳妥,半分不曾勒痛怀里之人,甚至还下意识轻轻拍了拍苏晚的后背,似在安抚她的惊慌。
“别怕……无事。”
他嗓音沙哑破碎,气音浓重,每一字都耗费着极大力气。
话音刚落,他身形微晃,顶天立地的身躯,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微微倾斜。
“萧玦!”
苏晚立刻抬手撑住他的腰身,避开他受伤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三年隐忍克制,三年刻意疏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慌乱、愧疚、后怕与彻骨的心疼,指尖都在不停颤抖。
“什么叫无事?”她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两毒缠身,经脉尽损,你还要骗我?”
从前杏花居挡毒针,如今荒郊挡毒爆。
次次以身替她赴死。
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执掌万里山河,万人敬仰、万人畏惧,本该高高在上、安然无恙,却偏偏为她一次次身陷绝境,以身饲毒,以身挡劫。
萧玦低头,墨眸氤氲着浅浅的雾气,毒性上涌让他视线微微发昏,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眸上,依旧是化不开的温柔执念。
“只要你平安……我便无事。”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千秋功业。
只是求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哪怕代价是他毒骨缠身,经脉俱损,是他赌上性命,坠入深渊。
苏晚心口剧痛,酸涩的情绪汹涌而出,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脖颈,指尖触到那冰凉刺目的青黑毒痕,指尖微颤,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落泪。
逃离皇城、背负骂名、隐世漂泊,无数孤苦无依的日夜,她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看着眼前之人为她遍体鳞伤,她却溃不成军。
“萧玦,你何其傻。”
她低声呢喃,嗓音哽咽潮湿,“我不值得你这般……倾尽所有。”
“值得。”
萧玦即刻应声,哪怕气息微弱,依旧笃定万分。
他抬手,用尽全力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腹粗糙,动作却温柔得极致小心翼翼。
“苏晚,你听好。”
他墨眸深深,牢牢锁着她的眉眼,字字沉重,句句真心,穿透漫天死寂,落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三年前值得,三年间值得,三年后,依旧值得。”
“这世间山河万里,盛世繁华,于我而言,皆为虚妄。”
“唯你,是我此生唯一值得。”
三年前,他是少年权臣,初登高位,锋芒万丈,唯独对她一见倾心,此生不渝。
三年间,他孤身守朝堂,挡流言、平叛乱、压余孽,于万丈风波中静静等她回头。
三年后,风波再起,山河动荡,他依旧不改初心,以命护她,以情守她。
苏晚望着他苍白温柔的眉眼,望着他中毒受损却依旧盛满深情的眼眸,心底筑起三年的冰墙,彻底碎得片甲不留。
她踮起脚尖,轻轻靠近他,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那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你守了我三年风雨,往后余生,祸福相依,我陪你尽数扛下。”
萧玦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微光,隐忍的痛楚似乎都被这一句话抚平大半。他微微颔首,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安稳拥在怀中,贪恋着这片刻的安稳温存。
一旁的贴身暗卫首领单膝跪地,面色凝重至极,沉声回禀:“王爷,姑娘,属下已查验毒爆残余药力。此毒正是关外藩王专属的腐骨断魂毒,与东宫七绝寒毒相生相克,双毒叠加,若无专属解药,七日之内,经脉寸断,药石难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沉。
无解之局,再度压来。
苏晚抬眸,眸底褪去所有软弱,只剩凛冽清明:“解药在哪?”
暗卫垂首正色道:“关外藩王手握双毒解药,而此次截杀、京城逼宫、东宫余孽现世,从来都不是单一势力作乱。”
“是外戚太后、关外三藩、东宫残余旧部,三方暗中结盟!”
一句揭秘,石破天惊。
苏晚浑身一震,瞬间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三年前东宫谋逆看似是太子一己之私,实则早有外戚藩王暗中勾结。事败之后,各方势力蛰伏隐忍,休养生息,只待最佳时机。
而她,就是他们等待了三年的突破口。
他们知晓萧玦软肋是她,知晓三年前虎符旧案是唯一能拿捏萧玦的把柄,故而步步布局:先遣死士江南现身,逼她暴露踪迹;再借旧案朝堂逼宫,剥夺萧玦兵权;最后归途重兵截杀,毒杀两人,永绝后患。
一环扣一环,步步诛心,步步致命。
“太后……”苏晚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抹寒彻骨的凉意。
当年她与萧玦年少相知,并肩制衡朝堂,最大的阻碍便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太后忌惮萧玦权柄滔天,忌惮他功高震主,无时无刻不想拔除他的势力。
三年前的东宫之乱,背后便有她推波助澜的影子。
只是她隐藏太深,布局太稳,从未有人抓到半分实证。
萧玦靠在她肩头,气息虚弱,却依旧思路清明,冷声开口:“他们隐忍三年,结盟作乱,妄图颠覆朝纲,把持幼帝。”
“借我私藏罪女为由逼宫,是夺权;归途截杀,是灭口。”
“一旦我死在半路,朝中无一人能制衡外戚藩王,幼帝年幼,朝堂必彻底沦陷。”
三年蛰伏,一朝发难,图谋的是整座大靖江山。
苏晚扶住他虚弱的身体,眼神坚定决绝:“我们必须尽快回京。”
“只有回到皇城,掌控中枢,才能破局。解药、阴谋、旧案、权斗,所有的一切,我们亲自去清算。”
萧玦微微睁眼,望着身侧毅然决然的女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三年避世的烟火养出了她的温柔,却从未磨去她骨子里的傲骨与锋芒。
他的晚晚,从来都是与他并肩而立,可共山河、可平风波的人。
“好。”他轻声应着,“回京,清算所有旧恨。”
暗卫迅速备好备用马车,更换干净软垫,褪去所有风尘狼藉。
苏晚小心翼翼扶着萧玦上车,全程避开他受损的脊背,动作轻柔稳妥。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滚滚,再度向着北方皇城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静谧无声。
萧玦闭目靠在她肩头,任由毒性反复啃噬经脉,难得卸下所有防备,静静依靠着她。
苏晚坐得端正,稳稳托着他的身体,指尖始终搭在他的腕间,时刻探查毒素蔓延的脉象。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执拗。
双毒缠身又如何?
三方作乱又如何?
旧案滔天又如何?
从前他一人为她挡尽九州风雨。
这一次,她陪他踏碎朝堂暗流,扫尽奸佞乱党,寻解药,平风波,清算三年所有沉冤旧恨。
车辙碾过青石古道,一路向北,奔赴万丈权谋棋局。
风雨未尽,毒骨未愈。
但这一次,山河前路,风雨同舟,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