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萧烬渊立在廊下,不敢入内,只远远隔着窗棂看她。
看着她一身素衣清冷,身姿孤挺,安然自若。
他眼底翻涌着无尽温柔与卑微。
只要她安好。
只要她平安。
哪怕此生,永无回甘。
哪怕此生,我甘为你俯首称臣,你终生不对我回头一眼。
亦无悔。
爱恨死局,至此,再无半分转机。
他的余生,是赎罪与遥望。
她的余生,是刀锋与复仇。
长秋帐日光清朗,满殿绝密卷宗堆叠整齐。
萧烬渊连夜为她梳理的所有旧案证据,条条清晰,桩桩确凿,补齐了沈家冤案所有残缺的链条。
沈惊雪静坐案前,指尖翻过纸页,目光冷静锐利,字字过目,句句入心。
这些东西,是萧烬渊倾尽王权为她寻来的救赎。
可于她而言,从不是情分馈赠。
只是复仇路上,恰逢其会的利器。
侍女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娘娘始终淡漠无波的模样,心底忍不住唏嘘。
世人都道单于疯宠疯悔,倾尽天下弥补。
可唯独这位王后,心如古井,任凭他万般奔赴,自岿然不动。
“娘娘,所有卷宗已整理分类完毕,新旧罪证一一对应,只需时机成熟,便可彻底为沈家昭雪。”
沈惊雪微微颔首,眸光沉静:“继续封存,不得外泄。”
“是。”
她不急。
越是临近翻案终局,越要沉住气。
萧烬渊替她扫清明面上的风雨,她便要借着这无边纵容,稳稳攥住最深、最狠的底牌,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可她越是安稳蛰伏,有人,越是坐不住了。
永宁宫,终年沉寂,落锁封窗。
耶律婉柔被禁足数日,彻底褪去往日郡主风华,一身素色布衣,鬓发微乱,再无半分娇贵明艳。
偌大宫殿空无人烟,侍从尽数撤去,无人伺候,无人问津。
曾经众星捧月,如今困兽囚笼。
这一切的落差,所有的狼狈,所有的屈辱,尽数化作蚀骨的嫉恨与疯狂。
她隔着窗棂,遥遥望向长秋宫的方向,眼底是扭曲的猩红。
不甘心。
她十余年痴心守候,十余年步步为营,倾尽所有爱慕与算计。
凭什么输给一个心冷如铁、身负敌国罪籍、永远不可能真心待他的沈惊雪?
凭什么单于宁愿被她利用、被她辜负、被她反噬,也要疯魔一般护她、宠她、迁就她?
凭什么!
贴身仅剩的老宫人看着她眼底疯态,心惊胆战低声劝:“郡主,收手吧。单于如今护王后如命,再动心思,便是死路一条!”
“收手?”
耶律婉柔骤然低笑,笑声凄厉癫狂,字字阴狠:
“我收手,便是终身囚禁,余生老死冷宫,看着她沈惊雪风光无限、洗雪冤屈、安然立足王庭!”
“我不甘心!”
“我得不到的,她也别想安稳拥有!”
“我毁不了萧烬渊,毁不了这江山,我便毁了沈惊雪!”
困兽绝境,最是反噬凶狠。
她蛰伏数日,不是认命,是筹谋最恶毒的死局。
她太了解萧烬渊,也太了解沈惊雪。
萧烬渊最大的软肋,是沈惊雪。
而沈惊雪最大的软肋,是沈家忠义、旧部安危、家国名声。
她败在明面上的构陷。
那这一次,她便玩阴的,玩绝的,玩到鱼死网破。
“去。”耶律婉柔眼底寒芒乍现,压低声音,字字淬毒,“联络我暗中残留的死士,散播消息——沈惊雪借翻案之名,借单于纵容之权,暗中收集北狄军机布防图,勾结大靖残余势力,意图借平反冤案为由,里应外合,颠覆北狄边境!”
老宫人脸色煞白:“郡主!这……这是通敌叛国死罪!一旦传出,无人能保!”
“我要的就是无人能保!”
耶律婉柔眼底疯狂尽露:
“上次是伪造私信,证据单薄,易被揭穿。”
“这次我要结合她联络旧部、调取密档、查阅兵防的所有真实举动!”
“半真半假,虚实交织!”
“让朝野所有人都信——她翻案是假,叛国是真!”
“萧烬渊再宠她、再悔她,也不可能以江山社稷为代价,护一个实打实叛国的祸根!”
“我毁不了她的情,我便毁她的名、毁她的局、毁她所有翻身之路!”
绝境之人,出手即是绝杀。
半真半假的罪名,最是致命。
沈惊雪确实联络旧部,确实调取密档,确实手握北狄核心资料。
初衷是翻案复仇。
可经流言扭曲、人心揣测、朝野放大——
便是铁证如山的叛国谋逆。
老宫人浑身发抖,终究不敢违抗,悄然退下传命。
风声,于无声处,骤然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