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顶级私人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长长的走廊惨白冰冷,消毒水的味道凛冽刺鼻,死死笼罩着每一寸空气,也冰封了苏淳儿滚烫滴血的心脏。
方才那一记清脆狠戾的巴掌,依旧火辣辣地灼烧着她半边脸颊。
红肿清晰的指印嵌在白皙的肌肤上,破皮的唇角凝着细碎的血丝,痛感密密麻麻、经久不散,可比起心口骤然坍塌的剧痛,这皮肉之伤,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顾景琛猩红眼底的憎恨、冰冷刺骨的斥责、决绝无情的狠话,还一遍遍回荡在她的耳畔。
他不信她。
哪怕她红着眼眶含泪辩解,哪怕她字字恳切诉说清白,哪怕她从未做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他依旧被何妍的谎言蒙蔽,被滔天怒火冲昏理智,不由分说,抬手便打,一口咬定她是恩将仇报、恶毒弑长的恶人。
他甚至毫不犹豫放下狠话,要倾覆整个苏家,让她的家人为莫须有的罪名,付出覆灭的代价。
苏家早已风雨飘摇、负债累累,几经绝境,全靠他当初出手帮扶才勉强苟存。如今他一句报复,便是彻底的灭顶之灾。
委屈像汹涌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泪水无声地涌满眼眶,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细碎无声,却碎得彻底。
可即便被掌掴、被误会、被憎恨、被威胁,即便全世界都不信她,苏淳儿心底依旧残留着最后一丝执拗与不甘。
她不能认下这口莫须有的黑锅。
她清清白白,从未推搡顾母,从未蓄意伤人,从未恩将仇报,她绝不能就这样背负着恶毒的污名,狼狈退场,任由何妍的毒计得逞,任由自己与顾家、与他之间,永远隔着无法洗刷的冤屈。
所以她没有走。
哪怕身心俱裂、痛不欲生,她依旧固执地伫立在重症病房外的走廊角落,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立在惨白的光影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却依旧勉强扎根的野草。
她在等。
等顾景琛冷静下来,等他愿意听一次完整的解释,等他能透过层层谎言,看清她的清白,等一个沉冤得雪的机会。
走廊寂静无声,医护人员来去匆匆,无人驻足,无人问津她的狼狈与崩溃。
不知伫立了多久,心底的剧痛稍稍麻木,苏淳儿缓缓抬起布满水雾的眼眸,隔着重症病房透明的玻璃窗,怔怔望向里面的景象。
病房内灯光清冷,仪器滴答作响,维系着顾母脆弱微弱的生命体征。
顾景琛身姿挺拔却满目疲惫地伫立在病床边,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染上了几分凌乱,往日睥睨众生、沉稳冷静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颓败、悲痛与焦灼。
母亲生死未卜、昏迷不醒,是他此生最大的软肋被狠狠刺穿,此刻的他,痛苦、煎熬、心如刀割。
而就在他身侧,何妍乖巧温柔地站着。
褪去了方才当众哭喊栽赃的疯狂与尖锐,此刻的她温顺得如同无害的菟丝花,眉眼间盛满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一举一动皆是善解人意的温柔。
她微微俯身,轻轻抬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顾景琛紧绷的手臂,柔软的身躯亲昵地依偎在他肩头,姿态暧昧缱绻,亲密无间,俨然一副名正言顺、患难相守的模样。
她凑在顾景琛耳畔,声音轻柔软糯,细细柔柔地安慰着深陷悲痛的男人,句句体贴,字字暖心。
“景琛,你别太难过了,阿姨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醒过来的。”
“我陪着你,我一直都在。”
“别太劳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温声细语,缱绻缠绵,悉数落在顾景琛耳中。
而顾景琛,这个方才对她极尽冷酷、抬手掌掴、字字绝情的男人,此刻面对何妍过分亲昵的依偎与触碰,没有半分抗拒,没有丝毫推开。
他周身戾气未散,满心悲痛沉沉,只是沉默伫立,默然纵容。
纵容她的亲近,纵容她的依偎,纵容这份旁人看来无比刺眼的暧昧。
他自始至终,脊背僵硬,目光紧锁病床昏迷的顾母,从头到尾,分毫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看一眼走廊外泪流满面、狼狈不堪、肝肠寸断的她。
没有一丝不舍,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怀疑。
在他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悲痛的自己、无辜受难的母亲,和温柔陪伴的何妍。
而她苏淳儿,是十恶不赦、恶毒卑劣、恩将仇报的罪人,是害他母亲深陷绝境的罪魁祸首,是他厌弃、憎恨、恨不得彻底碾碎的仇人。
窗外日光微凉,透过玻璃落进来,分割出冰冷的光影。
苏淳儿静静站在原地,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着里面刺眼的温情脉脉,看着他们相依相伴、温柔相守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反复揉搓、撕裂、碾压。
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比方才的巴掌之痛,痛上千倍万倍。
这一刻,过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沉沦、所有的侥幸与期待,尽数轰然崩塌,烟消云散。
她想起酒店深夜他孩子气的索要亲亲,想起他车厢里温柔缱绻的深吻,想起他京大广场当众官宣、为她撑腰、对抗全世界的霸道深情,想起他带她归家、许诺余生、让她满心安稳的郑重温柔。
原来那些让她沉溺心动、以为是真爱的温柔偏爱,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句谎言,一场算计,就能让他彻底推翻所有过往,转头就对旁人温柔纵容,对自己冷酷绝情、恨之入骨。
他从不信她。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的清白坚韧,只是一时兴起的占有。一旦触及利益、伤及至亲、遭遇变故,所有的偏爱瞬间清零,所有的温柔尽数作废。
心底最后一丝执拗、最后一丝期待、最后一丝不甘,彻底寸寸碎裂,随风消散。
彻彻底底,心如死灰。
没必要等了。
没必要解释了。
没必要再为这份荒唐易碎的感情,耗尽自己所有的尊严与委屈了。
苏淳儿缓缓垂下眼眸,蓄满许久的泪水无声滚落,洗尽脸颊残存的温度,只剩彻骨寒凉。
她僵硬地转过身,脊背佝偻,身形单薄,失魂落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缓慢而落寞地沿着长长的医院走廊往前走。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走廊的风冷冷地吹过来,掀起她凌乱的发丝,遮住她满脸的泪痕与破碎的绝望。
无人挽留,无人回望,无人心疼。
她就这样,孤身一人,带着一身伤痕、满心冤屈、满脸狼狈,彻底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极致甜蜜与极致痛苦的医院。
走出医院大门,外界的天光刺目耀眼,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却暖不透她冰封刺骨的心脏。
连日来的风波算计、舆论网暴、深夜惊魂、身心纠缠、掌掴心碎、冤屈缠身,早已将她的身体与精神彻底透支。
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虚弱。
她走在街边微凉的小路上,脚步虚浮,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晕,胃里一阵阵翻涌恶心,浑身懒洋洋的,止不住地嗜睡乏力。
这几日频繁出现的反常症状,一次次席卷而来。
起初她只当是连日焦虑失眠、身心俱疲导致的体虚不适,可今日所有症状愈发强烈,强烈到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诡异的不安。
心底隐隐的预感,恐慌又真切,缠绕着她的思绪。
路边人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欢声笑语与她的破碎落寞格格不入。
苏淳儿停在路边,怔怔伫立良久,攥紧冰凉的指尖,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转身走进了街边安静的连锁药店。
她低着头,掩去满脸泪痕与狼狈,小心翼翼买了一支验孕棒,默默攥在手心,如同攥着一颗未知命运的定时炸弹,怀着忐忑、惶恐、茫然又不安的心情,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苏家如今早已不复往日繁华,曾经的豪门宅邸几经变故,褪去所有光鲜,只剩下朴素安静的普通居所。
家中无人,父母为了偿还剩余债务,整日在外奔波劳碌,早已无暇顾及家中琐事,更无暇顾及她满身的伤痕与心事。
推开家门,一室冷清寂静,空荡荡的屋子,无声无息,恰好容纳下她所有的崩溃与无助。
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痛哭。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蹲在玄关,肩膀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委屈、痛苦、冤屈、心碎、绝望,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哭了许久,直到喉咙沙哑干涩,双眼红肿酸痛,她才勉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走进卫生间。
灯光惨白,映着她苍白憔悴、红肿残破的脸庞,狼狈不堪,满目疮痍。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拆开包装,按照提示,完成了所有检测步骤。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手中的验孕棒,心脏狂跳不止,忐忑、恐慌、茫然、无助,悉数缠满心头。
几秒后,原本空白的试纸之上,两道清晰、刺眼、醒目无比的红杠,缓缓浮现,牢牢定格在视线之中。
鲜红的颜色,刺得她双眼生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在原地,四肢血液尽数冻结,浑身冰凉,动弹不得。
怀孕了。
她竟然怀孕了。
她怀上了她和顾景琛的孩子。
怀上了那个始于荒唐交易、终于爱恨决裂的男人的孩子。
在她最狼狈、最委屈、最绝望、最心碎、最无助的至暗时刻,在她被误会、被掌掴、被憎恨、被绝情威胁、亲眼目睹他与旁人暧昧温存、彻底心死陌路的这一刻,命运给了她最猝不及防的一击。
腹中悄然孕育的小小生命,是他们无数次缱绻缠绵、爱恨纠缠留下的羁绊,是这段荒唐感情唯一留存下来的痕迹。
一瞬间,百感交集,悲喜错乱。
喜的是,这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是悄然降临的温柔期许,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点点微弱的新生微光。
悲的是,这个孩子来得太过荒唐、太过不合时宜。
他的父亲,此刻误会她、憎恨她、不信她、纵容旁人暧昧欺辱她,扬言要倾覆她的家族,与她彻底恩断义绝。
她孤身一人,背负满身污名、滔天冤屈、家道破败、一无所有,如何能护住这个孩子?
巨大的错愕、茫然、无助、酸涩、绝望,瞬间压垮了本就濒临崩溃的她。
泪水再次汹涌落下,滴落在冰冷的洗手台之上,碎成一片冰凉。
恍惚之间,一个微弱又偏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心底。
她想告诉他。
她好想告诉顾景琛。
告诉他人,她没有害人,她是清白的。
告诉他,他们有孩子了。
告诉他,在所有人都弃她而去、所有人都误会她的时候,她的腹中,藏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骨肉。
她无数次在心底描摹着场景,描摹着他得知消息后的震惊、愧疚、后悔、心疼。
描摹着他会不会愿意停下对她的憎恨,愿意静下心听她一句解释,愿意相信她一次清白。
可下一瞬,医院走廊那刺眼的画面,再次狠狠闯入脑海,狠狠击碎她所有的妄想。
病房之内,何妍亲昵依偎在他身侧,温柔缱绻,不离不弃。
而他沉默纵容,温柔默许,满目悲痛尽数留给过往,温柔陪伴尽数赠予旁人。
他再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再也不会对她有半分温柔,再也不会信她半句言语。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血海般的误会,隔着重伤昏迷的顾母,隔着他满心满眼的憎恨与厌恶,隔着她彻底破碎死去的真心。
他如今身边有何妍温柔相伴,暧昧相守,安稳慰藉。
而她,只是人人唾弃的恶毒罪人,是他恨不得除之后快的仇人。
她若是此刻告诉他怀孕的消息,在他眼中,只会是更卑劣、更恶毒的算计,是她为了洗白自己、攀附顾家、逼他负责,刻意编造的谎言,刻意布下的圈套。
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窒息般的剧痛。
好疼。
真的太疼了。
爱碎了,信任没了,清白蒙尘,真心被践踏,满身伤痕,无人心疼。
唯一的新生羁绊,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淳儿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指尖微微颤抖,眼底一片荒芜死寂。
她孤身伫立在空旷冰冷的卫生间里,看着镜中狼狈破碎的自己,看着试纸上刺眼的两道红杠,终于彻底明白。
从顾景琛扬起那一巴掌的那一刻起。
从他纵容何妍依偎、冷眼弃她而去的那一刻起。
她和他,就彻底结束了。
爱恨两清,陌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