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的前一天晚上,墨辰在酒店房间里把西装挂了一整夜。
黑色的,剪裁简单,领口有一点缎面的暗纹,光线打上去的时候才会泛出极淡的光泽。他对着穿衣镜试了两次,第一次觉得领带太紧了勒得慌,第二次松了半寸,又觉得不够精神。最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抬手把领带解下来重新打了一遍。
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屏幕一直暗着。
他知道司略今晚住在城南的另一个酒店,离他这里四十分钟车程。他们从下午两点之后就没有联系过了——各自有各自的团队、各自的流程、各自要去参加的会前应酬。
墨辰把领带打好之后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没有发给任何人。
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分,红毯准时开始。
场馆外面的长街被围栏隔成了两半,一侧是媒体区,长枪短炮架了三排,闪光灯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另一侧是粉丝区,各家的灯牌和手幅在暮色里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小片流动的星河。
司略的车排在红毯的前面。
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闪光灯忽然密了,快门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连成一片。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定的时候他冲着媒体区微微颔首,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红毯主持人举着话筒迎上来:"司略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第一次以提名者的身份来这个颁奖礼,"他说得很得体,语气轻松,"能不能拿奖随缘,但能来就已经很开心了。"
采访还在继续,他余光扫到红毯入口那边又有一辆车停下来。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刚好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转身往拍照区走。
墨辰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闪光灯比刚才暗了一些。他不是今晚的热门人选,一个刚出道的新人,凭一部文艺片的龙套角色提名了最佳新人,话题度有但不算大。他穿好西装,领带打得很正,站在红毯上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记者喊他"看这边"他就转过去看,喊他"笑一下"他就配合地弯一下嘴角,温和,有礼,不远不近。
司略站在拍照区的最边上。
他的位置本来应该往场馆里面走了,可他在那里多停了两拍,假装在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话。余光里墨辰正从红毯中段走过来,黑色西装在闪光灯下泛着低调的暗光,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西装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墨辰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司略"不小心"往后退了半步,鞋尖踩到了墨辰西装的左后摆。
"不好意思。"司略立刻蹲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记者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蹲在墨辰身后伸手去拍那片灰尘——其实根本没什么灰,可他的手掌落在西装下摆上的时候压得很轻,指尖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侧过身和墨辰面对面的那一瞬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在快门声和人群的嘈杂下面,轻得像一口气。
"领带歪了。"
墨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司略已经转过身,迈步往场馆入口走了。深灰色西装的背影融进入口处的暗影里,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像是方才那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墨辰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结——确实有一点偏,往左边歪了一点点角度。他把领带扶正的时候指腹蹭过领口的褶皱,那里还有一点司略凑过来时呼吸残留的温度,很淡,在颁奖礼现场的暖空调里一瞬就散尽了。
场馆内灯火辉煌。
颁奖礼进行了快两个小时,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编剧,一个又一个奖杯被递到不同的人手上。司略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膝盖上搁着今晚的提名卡片——他凭《云边》男二入围了最佳男配角。墨辰坐在第十一排的边上,黑色西装在偏暗的灯光里几乎融进座椅里。
"最佳新人奖——"台上的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墨辰,《归途》。"
场馆里响起了掌声。
墨辰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侧过身来看他,他微笑着和邻座的人握了手,然后沿着过道往台上走。从第十一排到舞台的距离不长,但他走得很稳。灯光打在黑色西装上,那一点缎面的暗纹终于显现出来,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话筒前面的时候先鞠了一躬。
致辞稿他背过,措辞得体,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公司。可他站在话筒前顿了顿,手指搭在讲台的边沿上,目光从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去,扫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感谢所有在黑暗中陪我等天亮的人。"他说,"有一个名字我今晚不方便念出来。但他知道我在说谁。"
场馆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重新涌上来。墨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下舞台。
第三排。
司略坐在那里,手放在胸口的位置。他的右手覆在西装外套的左前襟上,掌心贴着心脏那块布料。在满场明亮又刺眼的灯光底下,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握在掌心里。
镜头从他侧脸滑过去的时候他垂着眼,嘴角弯着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在胸口的手,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无名指尾端有一圈极淡的戒痕——那不是戒指留下的,是他自己用拇指反复摩挲出来的,在皮肤上留下的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记。
颁奖礼结束之后还有酒会。
司略端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前和一位导演寒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吧台旁边的墨辰身上。墨辰正和赵一鸣站在一起说话,手里拿着一杯果汁,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赵一鸣说了句什么,墨辰偏头笑了一下。
司略把香槟杯送到嘴边,没喝,只是用杯沿碰了一下嘴唇。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墨辰从酒会侧门出去了。他走得很轻,和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就拎着外套出去了。三分钟后司略放下杯子,对那位导演说了句"失陪一下",也往侧门走。
场馆外面是一条长廊,落地窗对着深夜的城区。墨辰站在长廊尽头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手里那只奖杯被他把玩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司略走过去的时候长廊里没有别人。
墨辰抬眼看见他来了,把奖杯举起来晃了晃:"拿到了。祝贺我一下?"
司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把那只奖杯接过来看了看。金属底座上刻着"最佳新人——墨辰"几个字,边角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的光。他把奖杯还给墨辰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墨辰的手指。
"祝贺,"他说,"你值得的。"
墨辰把奖杯抱在怀里,低头看司略的鞋尖。那双皮鞋擦得很亮,表面映着长廊天花板的灯影。他忽然想起红毯上那一下——司略蹲下去拍他西装下摆的时候,另一只膝盖差点磕到地面。
"你膝盖没事吧?"
"没事。"
墨辰抬头看他。深夜的长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的酒会喧嚣隔着几道门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他伸出一只手,把司略西装前襟上那枚银色胸针扶正了一下——它原来就正着,他只是想碰一下那片布料下面的心跳。
"你说得对,"墨辰收回手,"领带确实歪了。"
司略愣了一下。
墨辰弯了一下嘴角,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柠檬味的,黄色包装纸在长廊的灯光下泛着光泽。他把它放进司略的手心里,指尖在他掌纹上轻轻擦了一下。
"你自己说的,"墨辰退后半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预支的糖要省着吃。"
他说完转身往长廊另一头走了。白色衬衫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出一道柔和的影子,步履不快不慢,手里的奖杯在他身侧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墙壁上。
司略站在原地摊开手掌。那颗柠檬糖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和四年前雨夜收到的那颗一模一样。他把它握紧,糖纸边缘的锯齿扎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远处的酒会还在继续,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长廊尽头墨辰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安全出口的暗影里。
司略把糖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胸口的那只手——手心还残留着墨辰指尖的温度,和那颗糖的形状一起,被他的手掌牢牢合拢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一扇落地窗时看到自己的倒影。嘴角弯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弯了多久。
那天晚上回酒店之后司略把糖取出来放进一个小铁盒里——不是埋桂花树那只,是后来新买的一只,扁扁的,银色,原本装薄荷糖的。他把这颗新的柠檬糖放进去,和四年前那颗被雨气洇湿过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旧糖并排躺在一起。
两颗糖。隔了四年。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打开手机,看到墨辰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到酒店了。"
司略回:"我也是。"
对面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墨辰又发来一条:"你今天在台下,手放在胸口——我看见镜头拍到你了。"
司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嗯。"
"为什么放那里?"
司略把手机举到嘴边,录了一条三秒的语音。他说的是:"因为心跳太快了,怕它跳出来被人看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过了大概十秒,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墨辰回了一条同样三秒的语音。他点开听,墨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又轻又软:
"我也是。"
窗外城区的灯火在夜幕里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司略把那条语音点了收藏,和之前那条四秒的"恭喜"挨在一起放着。
两颗糖,两条语音。
够他省着吃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