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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见家长(墨家篇)

昼与夜的交响

周六早上司略换了两遍衣服。

第一遍是深灰色毛衣配黑色长裤,他觉得太正式了像是去面试。第二遍换了件米白色的卫衣搭深蓝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随意了像去春游。陆鸣躺在床上看他翻箱倒柜了二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去见谁啊穿得像要去领奖。"

"……见对象家长。"

陆鸣坐起来了。

后来司略穿了件浅驼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深色休闲裤配了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出门之前他把头发对着镜子拨了七八遍,碎发压在眉骨上面又拨开,最后决定还是让它自然垂着。

墨辰在校门口等他。

今天墨辰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尖角,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鬓角被修过。司略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秒,墨辰挑了一下眉:"走了,车来了。"

墨家的车是一辆深色SUV,司机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替他们拉开车门的时候笑了一下:"小少爷,这位是?"

"朋友。"

司机又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车子穿过城区往东开,沿着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马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这边的房子不高,都是四五层带院子的那种老式洋房,红砖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铁艺院门上锈迹斑斑,透着一股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

墨辰的家是其中一栋。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柿子树,树上的柿子熟透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橙红色的果皮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蜜一样的光。司略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墨辰在他旁边推开了铁艺院门,铁门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墨家的客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把阳光铺进来,木地板被晒得暖融融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搁着一碟核桃酥。

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她比墨辰矮大半个头,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散下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墨辰一模一样。

"来了来了,"她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边走边擦手,"小辰快让人坐,别站着。"

司略叫了声阿姨好,墨母笑眯眯地应了,把果盘推到茶几中间让他拿水果吃。司略拘谨地坐在沙发边沿上,背挺得笔直,墨辰在旁边坐下来,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我妈做的苹果派很好吃,"墨辰说,"一会儿你尝尝。"

"那得先下完棋再说。"一道声音从楼梯方向传下来。

司略抬头。

墨父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穿着藏青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浅灰色衬衫,袖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他比墨辰高一些,肩膀很宽,脸上的棱角比墨辰分明,眉骨压得很低,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但他走到沙发前面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司略?"

"叔叔好。"司略站起来,腰弯了半截。

墨父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具,又看了一眼司略,慢条斯理地说:"会下棋吗。"

司略的喉结动了一下。"会一点。"

墨辰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爸,他才大一。"

"大一怎么了,我大一的时候已经拿过市里比赛的名次了。"墨父把茶具往旁边挪了挪,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副围棋盘和两盒棋子。木质的棋盘边角磨得发亮,黑白两色的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棋局摆好,墨父执黑。

第一盘司略输了二十七目。他落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掂量了一阵才放下去,但墨父的棋路太老到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司略的白子在中间被截断了几条路,挣扎了半盘最终还是投了子。

输了的他没有急,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低着头说:"叔叔厉害。"

墨父嗯了一声,问他:"再来?"

第二盘司略输得少了一点,十九目。第三盘他似乎摸到了墨父一点习惯,开局小心翼翼地绕着对方的地盘走了几圈,中盘的时候还扳回了一个角。可收官的时候还是漏了一手,墨父在边角卡了他一步,被他挣扎了二十几个回合才认输。

三盘全输。

司略把最后一颗白子放回棋盒里的时候,窗帘外面透进来的阳光已经移了位置,从茶几中央挪到了沙发扶手上。墨母从厨房端了汤出来放在餐桌上,说"歇会儿准备吃饭"。

墨父靠在沙发上,没看司略,低头把那三盘棋的残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抬眼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墨辰正从果盘里挑了一块苹果递给司略,手指擦过司略指尖的时候司略耳朵红了一下。

"吃饭吧。"墨父站起来。

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蛋羹、凉拌木耳,中间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墨母把筷子递给司略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小辰说你不吃香菜?"

司略愣了一下,看了墨辰一眼。墨辰低头盛饭没看他,但耳朵尖红了。

"我不太吃得惯那个味道,"司略说,"阿姨您做的菜肯定好吃。"

墨母笑了笑,把一盘没有放香菜的炒时蔬换到了他面前。"这个给你,小辰也不爱吃香菜,我们家做菜很少放。不过你以后要是来做的话,阿姨记得给你单独做。"

司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以后"轻飘飘地落在他耳朵里,像一片羽毛掉进棉花堆里,软得让人眼眶发热。

墨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但筷尖在他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吃完饭墨母端了水果出来,柿子和葡萄,柿子切成月牙状码在白瓷盘里。墨父坐在餐桌另一头喝了半碗汤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到:"你下棋的时候每步都想得久,但拖到最后一步落子,不是因为犹豫。"

司略抬头。

墨父把汤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你是在让。棋盘上让得利落,不露痕迹。倒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

司略的脸腾地红了。

墨辰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憋笑憋得勺子都快拿不住了。

下午从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挂着的柿子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沉甸甸的深红色,墨母从屋里追出来塞了一袋打包好的苹果派给司略,笑着说:"下棋输给我家那位不丢人,他年轻的时候在市里拿了第二名,气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墨父在门廊里面哼了一声:"第二名怎么了。"

"第二名就是你最厉害也就第二,"墨母回头白了他一眼,转过来对司略又笑成一朵花,"以后常来玩。"

司略拎着那袋苹果派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偏头从后窗往外看——墨母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墨父站在门廊底下没出来,但一只手臂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车上。

车开出去拐弯的时候司略看见墨父抬起那只手,朝他这边摆了摆。

一个很小、很克制的动作,司略觉得自己眼眶热了一下。

他在车上低头翻那袋苹果派,发现袋子底下压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墨母的字圆滚滚的,每一笔都写得笨拙又认真:"小辰不爱吃香菜,不爱喝豆浆,冬天手脚凉怕冷,你多注意着点。"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这是他爸让我写的。"

司略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里,和那张童年的合影挨着放。

墨辰在旁边把脸转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嘴角弯着的弧度。他装作看路边的树,但右手伸过来,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碰了碰司略的手背。

司略握住他,十指扣在一起。

车子在暮色中驶过梧桐道,枯黄的叶子从车窗外掠过,像无数只缓缓坠落的手掌。司略握着墨辰的手,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忽然很想问墨辰:你爸是不是也跟墨母说——"那个司家小子,棋品不错"?

可他没问。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已经知道了。就像墨辰不用问他今天紧不紧张,他坐进墨家沙发那一刻就把司略的手握到了自己膝盖上。就像墨母不用问司略爱吃什么,她端上桌的那盘没放香菜的炒时蔬是墨辰提前打过电话的。

他握着墨辰的手,车窗外一盏一盏路灯向后掠去,光影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交替明灭。墨辰忽然侧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芒从他侧脸滑过去,又滑过来。

"我爸说,"墨辰说,声音压在司机的引擎声下面,"让你下周再来。"

司略把他的手握紧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