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八点半的课一结束,司略就没影了。
室友陆鸣收拾书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座位已经空了,只剩一本摊开的教材,页脚被风卷得微微翘起来。"这人最近怎么跟赶场似的,"陆鸣嘟囔了一句,把司略落下的书揣进自己包里。
司略冲进二食堂的时候差五分钟十一点。
食堂刚开餐,窗口前排队的全是上午三四节没课的。他一眼就看见了靠近南边那个炒菜窗口,玻璃后面的大铁锅里正冒着白烟,辣椒炝锅的香味混着油烟飘出来,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排到队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墨辰今天上午是表演系的形体课,十一点半下课,走过来正好赶上高峰前最后一批。
队伍往前挪了挪,司略跟着往前蹭了两步。他前面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漏出来,是某首最近很火的流行歌。司略听着那个旋律在脑子里循环,手心微微出了汗。
终于排到他了。
窗口后面的大叔抄着铁勺敲了敲锅沿:"小伙子吃啥?"
"辣椒炒肉。"司略弯下腰凑近窗口,压低了声音,"叔,您帮我多放点肉,少放点辣行吗?我——我朋友不太能吃辣。"
大叔看了他一眼,铁勺在锅里搅了搅,兜起满满一勺。肉片切得薄,裹着酱色油汁,辣椒只是点缀,零星几片绿色的躺在肉堆上面。"行,给你挑瘦的。"
司略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到食堂入口的那道玻璃门。他把餐盘摆正,筷子放在盘子右边,又抽了张纸巾铺在桌面上,想了想,把纸巾叠成了四方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三十一分。
门口开始有人陆续走进来。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刷卡机的提示音和餐盘磕碰的声响混在一起,白饭的热气从窗口那边一阵一阵飘过来。
司略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玻璃门推开,一件白T恤走进来。
墨辰今天换了身白T恤配深蓝色运动裤,裤脚卷了一截,露出脚踝。他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大概是形体课冲了澡没完全吹干,额前碎发软塌塌地搭在眉骨上。
他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目光定在靠窗的方向。
司略装作低头看手机,余光却牢牢锁住那件白T恤移动的轨迹。墨辰穿过两排餐桌,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说了句"你几点来的"。
"刚到。"司略面不改色。
墨辰看了他一眼,没揭穿。他把自己的餐盘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司略面前那盘辣椒炒肉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油亮,辣椒少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特意挑拣过。
"你今天吃这个?"墨辰坐下来,拿起筷子。
"嗯。"司略往自己嘴里扒了一口白饭,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二食堂的辣椒炒肉挺有名的,你尝尝。"
墨辰的筷子伸过去,夹了一片肉。肉片薄嫩的边缘微微卷曲,沾着一点褐色的酱汁,在窗边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司略没敢看他,低头扒饭,耳朵尖一点点变红。
墨辰把肉咽下去,筷子悬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太能吃辣。"
司略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想说"我不知道啊我随便点的",可喉咙像是被人捏住了,那个谎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耳朵尖的颜色从粉红一路烧到了整个耳廓,连带着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都烫了。
"……就,猜的。"他把脸埋进饭碗里,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墨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片肉,这次夹了筷头带着一点点辣椒末的,放进嘴里慢慢嚼。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司略没敢确认自己到底看见了没有。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叶子在玻璃上映出晃动的影子。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墨辰垂下的眼睫上投了一道浅浅的亮线。
司略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肉,我吃不完。"
"你一共就打了三两口饭,"墨辰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到司略碗边,"你也要吃菜。"
两个人就着一盘辣椒炒肉和一碟清炒时蔬吃了十几分钟。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邻桌的说话声渐渐压过来,有人讨论下午的选修课,有人抱怨作业太多。嘈杂的背景音里,司略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餐桌像是被什么隔开了,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浮着一层,碰不到他们。
他偷偷抬眼看墨辰。
墨辰正低头喝汤,勺子在碗沿上磕出很轻的脆响,下颌线条被窗边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他喝了两口,把勺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团了团扔进餐盘。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定在了司略面前那叠东西上。
司略的钱包刚才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黑色的皮革钱包,边角磨得有点发白,搭扣松松地扣着,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餐盘旁边,搭扣不知什么时候弹开了,里面露出半张照片的边角。
墨辰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照片露出的部分很小,只能看见两个小孩的轮廓,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一个穿着背带裤蹲在地上,另一个站在旁边,两人中间好像牵着什么东西——线?绳子?因为只露出一角,看不真切。
司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那个弹开的钱包。
他手忙脚乱地把钱包合上,搭扣按回去的时候手指蹭过照片的表面,指尖的触感凉凉的,像摸到一小片旧时光。"……小时候的照片,"他把钱包塞回口袋里,声音有点局促,"我妈非要我带着。"
墨辰没追问。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像是梧桐叶的影子从窗外扫过去,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小时候住哪?"他放下碗,问得随意。
"城东那边,"司略把钱包的轮廓隔着口袋摁了一下,照片坚硬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老城区,后来搬了。"
"我小时候也住城东,"墨辰说,"幼儿园在朝阳路。"
司略的指尖在桌面底下蜷了一下。朝阳路那家幼儿园——他小时候上的好像也是那家。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他们一起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墨辰走在他前面半步,白T恤的后背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贴着脊椎的弧度。司略看着那道湿润的线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钱包的边角。
照片里的两个小孩。
蹲着那个是他。站着那个脸被折角挡住了,只露出一只小手,手里攥着一截细细的红线。他们中间牵着的,是一只飘在半空中的红气球。
他记得那天风很大,气球好几次差点被吹走,他蹲在地上死命拽着线,旁边那个小孩帮他按住气球底部的那个结。后来气球还是飞走了,他哭了一下午,旁边的小孩把自己的棒棒糖掰了一半分给他。
他记不清那个小孩的脸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像月亮。
"司略?"墨辰在前面回头,"你发什么呆。"
司略回过神,几步跟上去。"没,"他说,"下午你有课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墨辰看了他一眼,走廊天窗的光斜着落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站在光的那一边,睫毛被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那去图书馆?"墨辰说。
司略点了点头。
他们并排走在校园主干道上,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从他们中间飘过去。司略把口袋里的钱包又按了一下,那张照片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忽然想问一句。问墨辰小时候是不是在朝阳路那家幼儿园待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认错了呢?万一照片里的那个小孩不是他呢?
他侧过头看了墨辰一眼。
墨辰正仰头看树顶漏下来的天光,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拉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他白T恤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了一点点,锁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痣。
司略收回目光,心跳在喉咙口撞了两下。
他也抬起头看树顶。满树金黄在头顶摇晃,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筛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们肩头。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哪怕只停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