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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SNH48:罪案现场

次日凌晨两点,我坐在王海住处斜对面那条街的民用牌照轿车里。车窗开了半指宽的缝,初冬的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干冷的凉意。座椅被我调低了一点,视线刚好能越过街角的灌木丛看到王海住的那栋单元楼的入口和停车场的一个出口。副驾驶上坐着王奕,她靠在椅背上翻手机上的车辆通行记录,后排是林舒晴,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攥着小型望远镜贴在窗边。

“头儿,你说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有动静?”王奕锁了手机屏,“第三天了,每天的活动轨迹都是早上八点出门去诊所,傍晚六点多回来,中间偶尔去趟超市买点东西,其他时间都在屋里待着。要不就是在家打游戏看视频,不像是在准备跑路的样子。”

“越规律的人在准备跑的时候越容易在非规律时间出动。”我把视线从单元楼门口收回来,“如果他真打算跑,不会选正常出门的时间,一定会挑凌晨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得盯到他动那辆车为止。”

“他在屋里待了三天,连楼都没下过几次,”林舒晴把望远镜放下来,“除了那天去超市买了一袋东西之外就没出过门。这种长时间不出门的模式,要么是已经察觉到被盯上了,要么就是在里面做某种准备,比如销毁电子设备里的数据,或者收拾一些不方便扔掉但也不能带走的物证。两种都有可能,但不管哪一种,他待不住多久了。”

“他如果真要销毁物证,烧东西的气味或者管道堵塞都会引起邻居注意,这反而对我们有利,”王奕接话,“只要邻居报一次警,我们就有理由进屋查看。”

“别指望邻居,”我说,“我们能盯住他就够了。”

凌晨三点多,街道上更安静了。路灯把路面的柏油照出一层昏黄的光,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的路口经过,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后视镜里,一辆车正从街道尽头缓缓驶过来,车灯在十字路口减速了一下,然后转弯停在了我们这辆车后面大约两个车位的位置。那辆车的引擎熄了火,车灯也关了。

王奕先注意到了后面的动静,她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车停下来了,不是我们队里的车牌号,但看着眼熟……好像是法医中心那辆。”

我往后视镜里仔细看了一眼。那辆车是银灰色的,车头正对着我们这辆车的尾部,挡风玻璃后面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薄外套,深色高领毛衣,头发在路灯透过来的光线里反着一层柔和的光。我看清了那个轮廓——是宋昕冉。

“宋主任?”王奕也认出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解开了安全带,弯腰从副驾驶往后排探身过去。林舒晴已经在她探过来的同时让出了中间的位置,两个人几乎同时行动,一个往前挪一个往旁边缩,挤在了后排座上。王奕坐定之后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恢复到了正常角度,然后冲我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了。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宋昕冉弯腰站在车门边,看了看后排已经坐好的两个人,然后坐了进来,把副驾驶的门带上。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系了一个结,从里面透着一点温热的蒸汽。

“办公室里睡不着,”她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尸检的最终结果整理完了。顺便给你们带了夜宵,食堂门口那个摊子还开着。”

后排的王奕和林舒晴同时坐直了身体。林舒晴伸手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个一次性饭盒,盒盖边缘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粥和馅饼,还有一盒饺子。”林舒晴把饭盒一个一个掏出来分着放好,“宋主任你太客气了。”

“顺手带的。”宋昕冉把粥盒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香菇鸡肉粥,米粒煮得透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烫得舌尖缩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嘴唇,然后把视线移回了挡风玻璃前方。

“尸检最终结果,”她开口了,“我已经把完整版发给了左婧媛。今天下午在实验室里把最后一组数据做完了——颅骨的三维比对结果确认头颅的面部特征跟李梅生前的照片完全吻合,眉弓、鼻骨、颧骨弧度、牙弓形态和齿列排列都匹配。加上躯干的胎记和所有骨骼断面的拼合吻合,所有尸块全部归属于同一个人。”

“那就彻底锁定了。”我喝了一口粥。

“对,”宋昕冉拿起那盒饺子放在中控台上打开,“死因方面也明确了——颈部的锐器伤,颈总动脉和颈内静脉同时断裂,出血量极大,创口深度贯穿整个血管壁,加上创缘没有任何生活反应的迹象,说明伤口是在极短时间内造成的,被害人几乎没有挣扎的时间。从出血量和血管断端的收缩程度来看,被害人从受伤到失去意识大约在三十秒左右,三分钟内死亡。”她把饺子盒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分尸和死亡是连续发生的,死亡之后大约一到两个小时内开始分尸操作。胸腔和腹腔的内脏没有额外的创伤,没有药物或毒物的痕迹。”

“那他整个流程非常紧凑,”王奕在后排边拆馅饼边说,“杀人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肢解,说明他提前准备好了操作场所和工具,而不是临时找地方。”

“操作场所目前还不确定,”宋昕冉说,“但在颈椎的锯痕面上我发现了之前没提到的细节——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的切面不完全是一条直线,中间部分微微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弧线。这种弧线不是手工锯能形成的,手工锯是往复直线运动,只有电动工具——比如小型电锯——在切入骨骼的时候因为转速不稳定才会产生这种弧线。”

“电锯?”我停下了舀粥的动作,“他用了电锯?”

“是的。电动工具的切口会比手工锯更整齐,但出现弧线说明他的操作手法不够熟练,或者说他对骨骼硬度的判断有偏差,在切入的时候手腕没有完全稳住。另外我在电锯切口边缘检出了微量的金属碎屑残留,跟常见的手工锯条材质对不上,更接近电动锯片的成分——含钴高速钢,是电锯刀片常用的材料。我已经把样本送去做成分分析,如果结果能锁定某几个品牌的锯片规格,就能进一步缩小他购买设备的范围。”

“电动锯……那他准备的时间线要比我们想象的更长。”我把粥盒放下来,“一个普通咨询师要想到去买电锯来分尸,而且还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操作场所来使用它,他至少提前一两个月就在谋划了。操作场所需要有电力供应,还要足够隔音——电锯在室内运行的声音很大,如果是在居民楼里,邻居不可能完全听不见。他可能租了一个单独的车库或者地下室。”

“他在住处之外没有其他不动产,但如果他近期有大额现金支出或者定期租金转账,通过银行流水就能发现。”宋昕冉说,“还有一个细节——头颅的面部皮肤保存得相对完整。凶手在操作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面部,或者至少没有对脸部做过额外处理。他在分尸的过程中选择保留面部完整,说明他虽然在肢解尸体,但潜意识里不想彻底毁掉她的脸。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毁尸灭迹,面部是最容易被处理的地方。”

“说明他跟李梅之间有某种情感上的纠葛。”我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他不恨她到要毁掉她的脸的程度,但他的行为又是在极端暴力的层面处理她的遗体。这种矛盾心理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指向——他跟李梅的关系比单纯的咨询师和来访者要复杂。”

宋昕冉没有再说话,她低头把自己那份粥盒打开了。

我低头又夹了一只饺子,那只饺子是香菇猪肉馅的,边缘有一个很浅的咬痕,像是被筷子夹着咬了一口之后又放回去了。咬痕的位置很浅,米黄色的饺皮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处露出里面的馅料。我顺着饺子摆放的方向看了一眼——它旁边放着宋昕冉的筷子,她刚才打开粥盒之前似乎夹了一个饺子尝了一口。我条件反射地伸出筷子夹起那只被咬了一口的饺子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

嚼到第三下的时候我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完了。

宋昕冉端着粥盒的手没有动。她偏过头来看我,视线落在我的嘴唇上又移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你吃了我咬过的那只饺子。”

我嚼着饺子的动作僵住了。嘴里的馅还没完全咽下去,我愣了两秒才把食物咽进喉咙里:“我——没注意,顺手夹的。”

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想笑又硬生生咽回去了。王奕把脸埋进了馅饼的包装纸后面,整个人缩在座椅的角落,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包装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几道折痕。林舒晴举着粥盒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睛从粥盒盖子上面露出来,目光在我和宋昕冉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然后飘回了粥盒里面。

宋昕冉没有再看我。她把粥盒盖好放在了中控台上,又重新夹了一个新的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低头喝粥的时候用余光看见她嚼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味道。

车窗外,单元楼门口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深色外套,背着黑色背包,脚步比平时快,走到停车场那辆白色面包车旁边站住了,伸手拉了一下后车门。

“目标出现。”我把粥盒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他背着包,准备开车走了。”

后排的王奕和林舒晴瞬间收起了所有笑意。林舒晴把粥盒放在脚垫上拿起了望远镜:“他在拉后车门,背包放进去了,正在关后门。”

“他可能准备今晚跑路。”我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按之前的预案行动,在他上车之前拦住他。”

王海关好面包车的后门之后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旁边,弯腰把后座上的背包摆正,然后直起身来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车头方向停了一瞬,然后他迈开脚步,朝我们这辆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过来的。”林舒晴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王海穿过街道走到我们车头前方大约两三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路灯的光斜斜地照下来,他的脸在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他偏着头,视线落在挡风玻璃里侧——他看不见车内的人在做什么,但他能看到车里的影子。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像是想透过挡风玻璃的反光看清车里的情况。

宋昕冉没有动。但她的手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手指的力道比我预想的要大一点,把我的头往她那边带了过去。我的脖颈在她的掌心里转了一个角度,她的嘴唇准确地贴在了我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夜风的气息和粥的温度混合之后的微温。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扣在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把我的脑袋固定在了那个角度。

我瞪大了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的反射光,我能看见王海站在车头前方不远的位置。他偏着头,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副驾驶和驾驶座这个方向的轮廓上。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他在原地多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面包车旁边。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从街道对面传过来。

宋昕冉的嘴唇还在我的嘴唇上贴着。她的嘴唇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在等一个信号。直到面包车的引擎声稳定下来,车灯亮起,面包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拐上了街道的路面,从我们这辆车的旁边经过,朝着路口的方向开过去。后尾灯在街道上划出两道平行的红光,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宋昕冉的嘴唇从我嘴唇上分开了。她的手指从我的后脑勺上松开,指尖滑过我的发尾收了回去,放在了她自己的膝盖上。她偏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面包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很平,像是刚刚做完一件普通的事情。

“他走近了看了两秒,确认之后才走的。”她说,“任务需要。”

我愣了三秒。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触感,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粥的热气,混着她常用的护手霜的气味——很淡,像柑橘和木质调的混合。我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用力把方向盘边缘捏出了一道浅痕。

后排传来两道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王奕保持着低头吃馅饼的姿势,但馅饼已经歪了,里面的馅料从饼皮边缘溢出来滴在了她的裤子上,她完全没有察觉,嘴巴张着,饼在嘴边悬着,整个人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林舒晴的粥盒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脚垫上,她的手机正面朝上放在膝盖上,屏幕的摄像头那一面对着副驾驶的方向,拍摄界面的取景框里刚好是我们两个人分开前的最后半秒的轮廓。她的拇指在快门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手机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快门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舒晴。”我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没有没有,我没拍——我手机滑了一下解锁了——”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翻面扣在了膝盖上,“什么都没拍到。”

王奕在旁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她的后背在轻微地颤抖,手指缝里透出憋不住的气音,肩膀在抖。她把脸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额头抵在手掌上,身体在一下一下地抖动,笑声被手掌握住之后变成了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气流声。林舒晴也在缩着脖子憋笑,但她把脸转向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我看见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来。

我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住了方向盘。副驾驶上的宋昕冉没有回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残留着按在我头发里的触感,在微微地蜷紧又松开。

“他动了,”我说,“别笑了。行动。”

我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从腰间拔出了枪。后排的王奕和林舒晴同时推开车门跟了出来。王奕裤子上还沾着馅饼的馅料,她没有低头看,从我右侧包抄过去。宋昕冉也下了车,她快步走到自己那辆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了便携式物证检测设备拎在手上。

面包车在我们前方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正在往路口加速。我跑了两步,举枪对准那辆车的方向喊了一声:“王海!停车!警察!”

面包车没有减速。左婧媛的车从侧面巷子里冲出来横在了路中间,张昕的车从后方包抄堵住了退路。面包车被夹在中间被迫停了下来。引擎熄火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王海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从方向盘上拿起来举到了空中。车门开了一条缝,他从里面慢慢探出来。

“下车。双手放在头上,慢慢下。”我走过去,枪口仍然对着他的方向。王奕和林舒晴从两侧围上来,王奕在靠近他的瞬间收了枪,把手铐从腰带上取下来,利落地把他双手扣在背后。

王海被铐住之后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站直。我收了枪走过去:“王海,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王海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左婧媛和张昕从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往警车的方向带。他被押进后排之后警车门关上了,从后窗的玻璃能看见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两只被铐住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面包车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宋昕冉戴好了乳胶手套,拉开后车门开始做初步的痕迹检测。技术组的人在她旁边架起了照明灯和摄像设备,她弯腰钻进后备箱区域,用棉签从座椅缝隙和后备箱内衬的边缘取样。柏欣妤和朱怡欣在面包车的驾驶座区域提取内饰表面的纤维,朱怡欣用镊子夹起一根深色的纤维放进了密封管里。韩家乐和徐楚雯在后备箱底板的缝隙里做粉尘取样,徐楚雯趴在地面上用手电照着车底盘的边缘,韩家乐负责记录坐标和时间。

我站在面包车旁边,宋昕冉从后备箱里直起身来的时候我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问了一句:“车里的情况怎么样?”

宋昕冉把棉签封进密封管里贴好标签:“后备箱垫下面有大量深色液体渗透痕迹,初步判断是腐败液。座椅缝里的纤维样本成分和化工厂现场垃圾堆周围的杂草中提取到的纤维样本看起来匹配,需要做细化比对才能最终确认。车内地毯上有剥离的痕迹,像是有人尝试过清理和拆卸部分内衬。具体情况要等把车运回法医中心做完整的空间扫描和化学显色检测才能确定。”

“足够了。”我说,“先把车拖回去。”

面包车被装上平板拖车固定好。宋昕冉把采样工具收进箱子里拉好拉链,提着箱子走向了法医中心的勘查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偏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转回去关上了车门。勘查车发动引擎跟在了平板拖车后面,车灯在街道尽头闪了一下然后拐弯消失了。

现场还留在原地的人开始陆续收尾。左婧媛在警车旁边清点证物袋的数量,她把证物袋按照编号排成一排放进运输箱里。袁一琦在拍面包车停车位的地面做痕迹记录。沈梦瑶在跟辖区派出所的人对接现场封控的交接手续。张昕在路口指挥剩余的车辆有序撤离。王奕蹲在车旁边用便携式光谱仪扫描了地面上一处可疑的油渍。林舒晴跟技术组的人核对取样标签上的编号,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我站在面包车原来停的那个停车位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上被车轮胎压过的痕迹。所有人的活都还在干着,但干着干着就会有一个人的目光从我身上飘过去又收回来,像是确认一下我还在那里,然后又低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左婧媛在核对完证物袋数量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记录。袁一琦拍完地面痕迹之后直起身来转了转脖子,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过去叫沈梦瑶过来看一张照片。柏欣妤和朱怡欣在整理物证箱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看了什么东西,然后同时抬起来往我和宋昕冉刚才站过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再同时低下去继续整理箱子里的东西,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韩家乐和徐楚雯站在平板拖车旁边核对拖车固定绳的松紧度,韩家乐的手按在固定绳上之后没有马上松开,而是偏过头往宋昕冉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手来继续拉紧了绳子。

我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不大不小。“都查仔细一点,别漏了任何地方。”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警车的方向走了几步。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了取证的动静。但那种安静里面的内容我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有人在憋笑,有人在交换视线,有人在低头假装忙活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我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往我这边看,但我能感觉到有视线从各个方向扫过来又移开,像一阵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不集中,但到处都有,带着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信息。

宋昕冉坐在法医中心勘查车的副驾驶座上。车在往法医中心的方向开着,车窗外的路灯在间隔中照亮又暗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按在唐决后脑勺上的触感——头发根部的硬度,皮肤的温度,还有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唐决唇面上还没来得及散掉的粥的暖意。

她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韩家乐。她点开来看,是一张照片——从后排座椅的角度拍的,画面里是副驾驶和驾驶座两个人在车窗玻璃的反射光里偏头接吻的轮廓,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刚好打在两个人的侧影上。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出是谁。下面是韩家乐发来的文字:“任务需要?”

宋昕冉把图片放大了看了一眼,然后在屏幕上长按了一下。弹出了保存图片的选项,她的拇指在选项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去。屏幕上的提示闪过之后就进入了相册的最底部,混在一堆工作照片和文件截图之间。

她没有回复韩家乐,把手机翻面扣在了膝盖上。车窗外路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又亮起。她看着窗外,没有笑,但她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打一个拍子——那个拍子里有唐决嘴唇的温度和被按住脑袋时脖颈转过来的弧度。她知道自己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偷偷翻出那张照片来看,也许不止一次,也许就在今晚回到办公室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