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强的案子结案之后,队里迎来了几天难得的清闲。卷宗归档了,报告交了,该移交的嫌疑人也都移交了。办公室里的人不像之前那样脚步匆匆,键盘声也稀疏了不少。左婧媛趴在桌上翻一本小说,袁一琦和沈梦瑶在窗边低声聊着什么,张昕坐在角落喝茶看报,王奕在跟林舒晴讨论周末去哪里吃火锅。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看完的周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今天的日程表是空的。没有案子要出,没有汇报要写,没有抓捕要安排。
我觉得需要去一趟法医中心。
理由我很快就想好了——赵永强案子的毒理报告还有一份补充附页没有归档,按理说电子版已经发过来了,但纸质件存档还是得拿到手才行。我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合理,就站起来拿了外套。
“头儿,你去哪儿?”左婧媛从小说后面抬起眼睛。
“法医中心,拿一份补充材料。”
“什么材料?”
“赵永强案子的毒理报告附页。”
左婧媛把小说合上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个附页电子版你不是前天就收到了吗?”
我停了一下:“纸质件存档需要。”
“哦——纸质件。”左婧媛把这两个字拉得有点长,然后重新翻开小说,“去吧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袁一琦和沈梦瑶那边,袁一琦正侧着头跟沈梦瑶说话,没注意到我,但沈梦瑶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之后往左婧媛那边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读得懂的笑。
我假装没看见。
法医中心那栋楼离市局不算远,走路过去七八分钟。我到了楼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理了理外套领口,然后推门进去。走廊里安静,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法医从我身边经过点了下头,我回了个点头。
宋昕冉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我走近了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韩家乐。她今天穿了便装,坐在宋昕冉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正在说着什么。宋昕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她在听韩家乐说话,但目光从韩家乐肩膀上越过去落在了门口的我身上。
“唐决?”韩家乐回头,“你怎么来了?”
“拿一份赵永强案子的毒理报告附页,纸质件。”我站在门口,“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我也就过来聊两句。”韩家乐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俩聊。”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大半,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宋昕冉。
宋昕冉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我:“附页?那个电子版我前两天就发给你了。”
“我知道,纸质件存档需要。”我走过去站在她办公桌对面,“想麻烦你再打印一份签个字。”
宋昕冉看了我两秒,没拆穿我,低头打开抽屉找了一份空白附页出来放在桌上,拿笔签了字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下,她松开手,纸张在我指尖留了片刻才被我接住。
“还有别的事吗?”宋昕冉问。
“没有,就这个。”
但我没走。
我站在她办公桌对面把那份附页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四处看了一圈她的办公室——书架上的书比上次多了一层,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花盆边沿,办公桌右上角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是清水。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跟她这个人一样规整。
“宋主任的办公室挺舒服的。”我说。
“办公室而已。”
“比我们那边的办公室整齐多了,我们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我的桌子尤其乱。”
宋昕冉没接话,低头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似乎觉得我站着有些突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边有椅子。”
我看了眼放在墙角的那把折叠椅,走过去拉开坐了下来。椅子有点矮,我坐下来之后视线比宋昕冉低了半个头。
“你今天没案子?”宋昕冉问。
“没案子,刚结完一个,队里这两天比较空。”
“那正好休息一下。”
“嗯,打算休息两天。”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我这两天都在想那个案子的事——孙立成的电子设备数据恢复有新进展吗?”
“那得问网安。”宋昕冉说,“我这里只负责法医的部分。”
“也是。”
安静了几秒。宋昕冉翻开桌上的法医学期刊翻了两页,但没有真的在看,指尖停在某一页的页脚,迟迟没有翻过去。我坐在矮椅子上,视线从她手里的期刊移到她桌角那个白色马克杯上,又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叶子上,最后还是落回她脸上。
“宋主任,”我说,“那个绿萝,养了多久了?”
“没多久。”
“我之前在你办公室没见过。”
“上周买的。”
“养得挺好,叶子都垂下来了。”
宋昕冉把期刊翻了一页:“你再找话说,我就请你出去了。”
我闭嘴了。但没走。
宋昕冉的目光从期刊上方抬起来看了我一眼,我正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在听课。她看了我大概两秒,把期刊合上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她问。
“没有事。”我说,“就是想……待一会儿。”
宋昕冉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直的线条。她拿起马克杯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算大,但办公室里安静,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你待着吧,别出声就行。”
我点了下头,没出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宋昕冉重新翻开那本法医学期刊,翻了两页开始看一篇关于新毒物检测方法的文章。我坐在矮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发出声音,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声,拿笔的时候指尖碰到笔杆的声音很轻,偶尔会因为看到某个段落而停一会儿,笔尖抵在纸页上不动。
这种安静跟我平时在办公室里经历的安静不一样。以前我跟宋昕冉在一起的时候,周末的下午经常是这样度过的——她看书或者写论文,我坐在旁边陪着,有时候我也看书,有时候就只是待着不说话。那时候我觉得待在她旁边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无聊,现在重新坐到她办公室里的这把矮椅子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我大概坐了二十分钟没出声。中间手机震了一次,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左婧媛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还在?”我回了一个“嗯”就把手机静音了。
宋昕冉看完了一篇文章,把期刊合上放在桌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还在那把矮椅子上坐着,姿势跟二十分钟之前差不多,只是手从膝盖上换到了椅子扶手上。
“唐决,”她说,“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
“明天上午有个案子的尸检,法医中心这边需要一份现场勘查记录的补充材料,你们队里的档案室应该还有存档。你如果有空的话,送过来一趟。”
“有空。”我说,“我明天早上送过来。”
“不用太早,十点左右就行。”
“好。”
我说完这个字之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办公桌后面那扇窗户透进来的秋日阳光把窗台上绿萝的叶子照得透亮,光影落在她桌面上的笔筒边缘。
“你可以走了。”宋昕冉说。
“嗯。”我站起来,把矮椅子推回墙角放好,“那我明天早上十点送材料过来。”
“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宋昕冉重新翻开那本期刊了,但她翻的是封面,根本没有打开到任何一页。
我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那天下午回到办公室,左婧媛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材料拿到了?”
“拿到了。”
“拿了两个小时?”
“中间聊了点别的。”
“哦——聊了点别的。”左婧媛把尾音扬了一下。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份附页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纸张还平整着,上面宋昕冉签的名字端端正正,笔画的收尾处稍微带了一点往上的弧度。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又去了法医中心。这次我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宋昕冉昨天问的现场勘查记录补充材料。我敲她办公室门的时候,门应声开了——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
宋昕冉今天穿了白大褂,里面是警服衬衫。她正在整理桌上的几份报告,看见我来了抬头示意我把材料放在桌上。我把文件夹放下去的时候她正弯腰从桌底拿一个箱子,起身的时候跟我之间的距离近了一步。
我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宋昕冉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肩膀上,然后她的手抬起来,准确无误地按在了我的脸上,五指摊开,掌心贴着我的鼻梁和脸颊,把我推向旁边。
“太近了。”她说。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
她的手掌凉凉的,应该是刚洗过手还没完全干透。我被推开之后往旁边退了一步,鼻梁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和一点水汽。
“哦。”我说,“不好意思。”
“你站到窗台那边去。”
我听话地走到窗台边站好,手放在背后,靠着窗台边沿。宋昕冉把箱子放到旁边的柜子上,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了那份我送来的材料翻看。
我站在窗台边安静地看着她。她翻材料的时候认真,视线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地方多看了两眼,然后用笔在旁边画个圈标注一下。
“这份材料跟我手里的一份记录有一个出入,”她抬起头,“案发当天现场勘查里提到卧室地板有一处液体痕迹被标注为‘疑似体液’,但我调了周姐的原始尸检记录,上面写的是‘排除体液可能,初步判断为清水’。这个出处你要回去确认一下。”
“好,我回去核对原始档案。”我说,“可能是我整理的时候写错了。”
她点了下头继续看材料。我又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她背对着窗户,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白大褂的轮廓勾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我又想往她那边靠近一点。我往办公桌的方向挪了一步,宋昕冉没抬头,但她在我挪动脚步的时候伸出手来,朝我的方向平推了一下,手掌正好按在我的肩膀位置,把我推回到窗台旁边。
“就站那儿。”她说。
“好。”我退回窗台边靠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的目光落在她翻材料的手指上,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指尖在纸张边沿滑过,把纸页轻轻翻过去,然后食指在翻过的页面上压了一下让它平整。她做事情的时候很专注,但好像又一直分出了一丝注意力来关注我有没有挪动位置。
我站在窗台边,手放在背后,老老实实地待着,没有再往前挪。
过了不知道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韩家乐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昕冉,我路过水果摊看到橘子不错就——呃。”
她的话停在半路。她看见我站在窗台边手放在背后,看见宋昕冉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材料,又看见我和宋昕冉之间隔了大半个办公室的距离。
“你们这是在干吗?”韩家乐问。
“没干吗,”我说,“我送材料过来。”
“送材料为什么要站到窗台边上去?”
宋昕冉头也没抬:“她自己站过去的。”
韩家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昕冉,把橘子放在门口的小桌上:“那……橘子放这儿了,你们继续。”
她退出去关门的时候,门缝里传来了一声很小的、压不住的笑声。
五分钟后左婧媛也来了。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窗台边靠着的样子,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用一种“这是怎么回事”的表情看了我两秒。宋昕冉抬头看了她一眼:“找唐队?她送完材料了可以走了。”
“我不是来找她的,”左婧媛说,“我路过,顺便问一下昨天那份毒理报告的数据校正结果出来没。”
“出来了,我发你邮箱。”
“好,那你们忙。”
左婧媛关门退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她跟谁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真的就在窗台边上站着,手放在背后,跟罚站似的。”
当天下午我被袁一琦和沈梦瑶堵在茶水间里。袁一琦靠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我:“听说你今天在法医中心被宋昕冉赶到窗台边罚站了?”
“谁说的?不是罚站,就是她让我站到那边去,我就站过去了。”
“那不就是罚站?”沈梦瑶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左婧媛回来学的,原话是‘唐决靠在窗台边手放在后面站得笔直,宋昕冉在桌子后面看材料,两个人隔了老远’。”
“那是因为我离她太近了。”
“你离她多近?”
“就……近了一点。”
袁一琦笑出了声,沈梦瑶用手肘碰了她一下让她别笑,但自己也绷不住弯了嘴角。我从茶水间的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没看她们的表情。
林舒晴从门口探头进来:“头儿,柏欣妤那边让我问你,说宋昕冉让你确认的那个液体痕迹的出处问题你核实了没有,她说她帮你翻了一下原始档案,确实是你写错了,标注的地方应该是清水不是体液。”
“跟她说我知道了,我改一下。”我拧好水瓶盖子,“另外跟她说谢谢。”
林舒晴缩回去走了。我靠在茶水间的台子边上又喝了一口水,袁一琦和沈梦瑶还在那边看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微微弯着。
我把水瓶放在台子上:“你们笑够了没有?”
“笑够了,”袁一琦站起来,“但还想笑。”
“别笑了。”
我走出茶水间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两声压着的笑。我加快了脚步走回办公室,推开自己的门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摊着那上午宋昕冉签字的附页,她签字的地方笔迹工整。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签字的纸,然后拿起笔把材料里液体痕迹那条改过来,在修正处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宋昕冉下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她坐在办公桌前,桌上那份看完了的补充材料已经合上放在一边。她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字,笔尖悬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今天把唐决按在脸上推开的时候,手指传来唐决鼻梁的温度。唐决的鼻梁很挺,掌根的位置刚好抵在唐决的眉骨末端,被推开之后唐决往旁边退了一步,表情有些茫然,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宋昕冉看见唐决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她手掌按过的痕迹。
那把矮椅子还放在墙角。唐决昨天坐过的位置,椅面微微凹下去一点。
左婧媛说的没错,宋昕冉后来确实让唐决站到了窗台边。但她让唐决站过去是因为唐决挪过来的那半步让宋昕冉心跳快了半拍。她不想让唐决发现,所以伸手把人推开了。唐决站到窗台边之后两只手很自然地背在了身后,宋昕冉低头看材料的时候余光里能看见唐决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跟昨天坐在矮椅子上的时候一样,不吵不闹不找话,就是待着。
宋昕冉把笔放下,拿起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搭在花盆边沿,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唐决明天还会找借口过来吗。
宋昕冉不知道答案。但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