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校庆文艺汇演,向来是全校瞩目的焦点。
当林以安的名字出现在节目单最末尾,备注栏里写着“器乐独奏”时,整个高二年级的讨论区都炸开了锅。
“林以安?那个永远霸占年级榜首的学神?” “她不是只会刷题吗?还会乐器?” “听说老校长亲自特批的节目,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后门……”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校园里乱飞。林以安对此充耳不闻。她每天依旧雷打不动地在晚自习前,去学校那间偏僻的旧琴房待上半个小时。
江妄发现,她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那天傍晚,夕阳将旧琴房的窗户染成一片橘红。江妄抱着篮球路过,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林以安坐在那架略显斑驳的立式钢琴前,脊背挺得笔直。她闭着眼,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流淌出的不是那种温婉柔美的古典乐,而是一段极具爆发力、节奏感极强的原创旋律。
那音乐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江妄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静静地听着。他忽然明白,老校长为什么会对她抱有那样近乎虔诚的期待。
因为林以安不仅仅是在解数学题,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解开自己人生的方程式。
演出当天,大礼堂座无虚席。
当前面的歌舞节目热闹散去,舞台灯光骤然暗下,只留下一束清冷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林以安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走到钢琴前,微微鞠躬,然后坐下。
全场鸦雀无声。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琴键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气势瞬间席卷了整个礼堂。
这不是普通的演奏,这是一场属于她一个人的、华丽的宣战。
激昂的音符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个重音都像是精准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她微微仰着头,原本沉静内敛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耀眼的光芒,那是属于强者的、绝对掌控舞台的自信。
台下的江妄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那个身影,心跳如雷。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刷题的沉默少女,她是这方舞台上绝对的女王,光芒万丈,让人移不开眼。
一曲终了,林以安的手指重重地按下最后一个和弦。
余音在礼堂内回荡,足足过了五秒钟,台下才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掌声与尖叫。
林以安缓缓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躬。当她直起身时,目光越过茫茫人海,精准地落在了斜后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她微微勾唇,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尽张扬的笑。
潜藏的舞台已经落幕,而她真正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后台的走廊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有女生因为激动而发出的尖叫,有男生们大声讨论着刚才那首曲子的和弦走向,还有不知是谁在兴奋地喊着“林以安太牛了”。
林以安推开沉重的木门,将那片喧嚣关在身后。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一盏幽绿的灯。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刚才在舞台上那种绝对掌控的感觉正在迅速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指尖传来的微微酸麻,以及心脏在胸腔里依然剧烈跳动的余震。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尖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手不疼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林以安脚步一顿,抬起头。江妄就靠在墙边,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直勾勾地盯着她。
林以安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又勾起那个极淡的弧度:“你不去前面看谢幕,跑这儿来干嘛?”
江妄没回答,只是迈开长腿朝她走近了两步。随着他的靠近,林以安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一点篮球场上特有的阳光气息。
“刚才那个笑,”江妄停在离她只有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是冲我笑的?”
林以安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她微微仰起头,眼底还残留着舞台上未褪去的锋芒:“怎么,江同学觉得我笑得不好看?”
“好看。”江妄盯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就是太招人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前面至少有三个女生在喊你的名字。”
林以安轻笑了一声,刚想说话,江妄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轻轻蹭过她泛红的指尖。林以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别动。”江妄低声说。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借着走廊尽头幽暗的光,仔细端详着她指尖的红痕。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弹得那么狠,”江妄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是在弹琴,还是在跟琴键打架?”
林以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地检查自己手指的样子,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江妄。”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抬起头,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里。
“手疼。”她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他松开她的手腕,却顺势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轻轻揉了揉。
“行,手疼。”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她嘴里,“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冲淡了舞台上残留的紧张感。
林以安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江妄,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台上,其实有点紧张。”
江妄挑了挑眉:“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像是要把钢琴拆了。”
“真的。”林以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当我看到你在台下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不紧张了。”
江妄的动作顿住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刚才在舞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揉成了一个普通的、会紧张的女孩。
“以后,”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管你在台上弹什么,我都看着。”
林以安笑了。
这一次,不是舞台上那种张扬的笑,而是属于林以安的、柔软的笑。
“好。”她说。
远处,前台的喧闹声再次传来,似乎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幕下一个节目。
江妄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走吧,学神。”他朝她扬了扬下巴,“送你回教室。晚自习快开始了。”
林以安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江妄。”
“又怎么了?”
“下次校庆,”林以安看着前方的光,轻声说,“我还想弹。”
“行。”江妄侧过头,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那我继续给你当观众。”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下次能不能弹首温柔点的?刚才那首,听得我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林以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那要看,”她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谁在台下听了。”
江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呼吸微微一滞。
林以安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空气里:
“走了,迟到了老班要骂人的。”
江妄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确实跳得很快。
比刚才那首激昂的曲子,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