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从来都来得猝不及防。
白日里尚且天高云淡,暮色刚覆宫檐,滚滚黑云便压落紫禁城,狂风卷着碎雨横扫而过,打得琉璃瓦噼啪作响,顷刻间便织成漫天雨幕。
晚风骤凉,雨势汹汹。
御园西侧的落花溪旁,小径湿滑少人。
小燕子今日陪着令妃娘娘在御景阁闲话,耽搁得晚了,想着雨中宫路清静,便执意不让宫人簇拥,只带明月一人,想抄近路从溪旁小径回漱芳斋。
她近日过得太过拘谨克制,步步守礼、处处避嫌,心底积了许久的沉闷。便想着趁着雨夜无人,悄悄走走,松一松紧绷多日的心弦。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场寻常秋雨,竟藏着猝不及防的凶险。
落花溪近日秋雨涨水,溪流湍急,岸边青石被雨水打湿,滑如镜面。
两人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过溪边曲径,风声雨声太大,掩住了周遭所有动静。行至转弯暗处,忽然头顶枝桠断裂!
连日秋雨浸润,老树枯枝早已腐朽,狂风一折,碗口粗的枝干带着漫天雨水,轰然朝下坠落!
“格格小心!”
明月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下意识往后退开。
小燕子立身正中,避无可避!
头顶黑影压落,风雨扑面,视线骤盲,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思考,只剩本能的僵立。
枯枝沉重,若是砸中,轻则重伤,重则性命堪忧。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身影自雨幕深处疾冲而出!
脚步踏水,飞掠而来,甲衣破雨,风声猎猎。
无人知晓福康安为何会在此处。
太后禁令在前,他本该严守界限,避离御园、避离她分毫。
可今夜他轮值宫西巡防,听闻御园西风猛烈、枝桠易折,心底莫名牵挂那处溪径,终究克制不住,绕路巡来。
一步破规,一念动心。
生死一瞬,所有分寸、禁令、克制、疏离,尽数崩碎!
福康安全然不顾枯枝坠势,纵身上前,长臂一伸,毫不犹豫将她整个人狠狠带入怀中!
后背硬生生接住轰然砸落的枯枝!
“嘭——!”
沉闷巨响震彻雨巷。
沉重枯枝狠狠砸在他铠甲脊背,震得他身形猛震,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可他怀抱极稳,半点未松,将怀里人护得严严实实,风雨隔绝,分毫未伤。
漫天风雨呼啸,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小燕子懵在他怀中,双目睁大,浑身僵硬。
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铁甲冷味,混着雨水微凉的气息。
耳畔是他沉稳急促的心跳,透过坚硬铠甲,清晰传来。
这是禁令之后,两人最贴近的一瞬。
是太后严令“永不瓜葛”之后,最逾矩、最破分寸的相拥。
风雨淋漓,万物皆乱。
所有的陌路疏离、相逢不语、咫尺天涯,在生死面前,尽数作废。
福康安咬牙硬生生扛下重击,待枯枝滚落落地,才缓缓松了几分力道。
他垂眸,怀里少女面色惨白、眼眸湿漉漉的,全然是受惊未醒的模样。
雨珠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她的发顶。
幽暗雨巷,四下无人,唯有风雨潇潇。
这一刻,他忘了君臣,忘了禁令,忘了宫规,忘了所有步步为营的克制。
眼底只剩全然的慌乱与后怕。
“可有伤到?”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不住的微颤,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失态。
小燕子仰头望着他,怔怔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被砸得凹陷的甲背,心口骤然狠狠一揪,酸涩、惶恐、后怕、慌乱,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她发不出声音。
他破了所有规矩,只为护她一命。
“我……我没事。”她声音发轻发颤,“你、你后背……”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与灯笼光影。
有人来了!
福康安心神骤然一凛。
瞬间回神。
他方才情急救人,不顾一切,可若是被人撞见这般贴身相拥、雨夜私会的模样,便是百口莫辩!
今日这一抱,是救命,亦是祸根!
是能彻底倾覆两人所有安稳、所有保全、所有前程的滔天大逾矩!
下一瞬,他骤然松手,猛地后退两步。
身姿立刻归正,脊背挺直,瞬间从失态的护持,变回端正冷肃的臣子模样。
方才眼底所有慌乱、所有情愫、所有破绽,尽数冰封敛尽。
快得仿佛方才那一场舍身相护、那一句轻声问询,从未发生。
雨水打湿他的额发,淋透半边朝服,他垂眸躬身,依足君臣大礼,声音沉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格格无恙,乃是万幸。夜深雨险,小径湿滑,请格格速速回斋安歇。”
疏离、端正、冰冷、规矩。
仿佛方才舍命相护的少年,只是路人臣子,本分所为,无半分私情。
小燕子站在漫天风雨里,看着他骤然冷却的眉眼、瞬间退回界限之外的模样,心口骤然又酸又涩。
他救了她的命。
却在一瞬之间,立刻撇得干干净净。
不让自己有半分亏欠,不让彼此有半分牵连。
他连救命之恩,都不敢留。
这时,勒保带着巡夜侍卫匆匆赶到,看见地上断落的枯枝、立在雨中的两人,心头骤然一惊,瞬间明白了方才凶险。
勒保立刻垂首,佯装寻常巡遇,不敢多看半句。
灯笼光影摇曳,照亮雨巷湿漉漉的青石,也照亮两人泾渭分明的距离。
福康安背对灯火,神色冷寂无波,沉声吩咐:“此处枝桠凶险,即刻清障封路,严加巡查,勿再伤宫中之人。”
“嗻!”
侍卫立刻上前处置。
他再未看小燕子一眼,转身便领着巡夜队伍,踏步走入沉沉雨幕之中。
步伐稳正,决绝利落。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今夜的破规相救,只是风雨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人彻底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
风雨依旧潇潇,席卷空荡小径。
明月惊魂未定,快步上前扶住小燕子:“格格!您没事太好了!方才吓死奴婢了!福大帅方才……方才真是舍命护着您!”
小燕子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雨幕深处。
眼底微凉,不知是雨水,还是湿意。
她轻声喃喃:
“规矩……终究没护住。”
他守了整整一月的分寸,忍了无数次相逢不语、咫尺天涯。
却在她生死一瞬,毫不犹豫,尽数破弃。
深宫戒律,君臣界限,太后严令,圣前训诫……
所有一切,都抵不过一句——她不能有事。
可他救完,立刻抽身、立刻归位、立刻清零。
宁可自己背负逾矩之实、内伤刺骨,也要护她周全,更要护她清白,不沾半点闲话。
雨落纷纷,洗尽宫街浮尘。
可今夜这场雨夜破规,却在两人心底,彻底掀起了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看似风平浪静、无人知晓。
却从此——
克制已裂,分寸已破,暗流再起,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陌路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