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驾临门,风声俱静。
方才漱芳斋里剑拔弩张的训斥、委屈的哀求、强硬的责罚,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乾隆耳中。
整座庭院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宫人太监尽数垂首跪地,大气不敢喘一口。皇后脸上盛怒的寒霜骤然僵住,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在帝王威严之下,瞬间敛去大半,心底莫名一紧。
她万万没想到,皇上竟会不期而至。
小燕子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泪眼婆娑,浑身微微发颤。连日来的流言蜚语、太后的敲打试探、皇后的步步刁难,所有委屈层层堆叠,在看见皇上的那一刻,彻底决堤。
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深宫磋磨、污名加身,让她第一次尝到了百口莫辩的苦楚。
紫薇心头紧绷,却强作镇定,默默叩首,静待圣裁。
乾隆缓步踏入院中,明黄龙袍扫过满地落花,目光沉沉,先落在狼狈垂泪的小燕子身上。
这丫头自入宫以来,鲜活热烈、肆意烂漫,哪怕闯下滔天大祸,也从未这般颓然委屈、泪眼凄凄。此刻她双眸通红,睫羽挂泪,倔强咬着唇不肯呜咽,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看得乾隆心头瞬间涌上疼惜与愠怒。
他再抬眸,看向身侧神色僵硬、余怒未消的皇后,语声沉冷,打破死寂:
“皇后,你在做什么?”
平平一句问话,却带着帝王威压,压得满院人心惶惶。
皇后连忙收敛神色,端正仪态,屈膝行礼,字字铿锵,有理有据:“臣妾参见皇上!皇上来得正好!这还珠格格近日举止失度、不知规矩,御园私会外臣,惹得后宫流言沸沸扬扬,败坏宫闱风气!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执掌后宫法度,今日前来,本是替太后规整宫规、惩治失仪!”
她字字紧扣礼法,句句站在情理高处,摆明自己是秉公处置,绝非刻意刁难。
说完,她抬眸直视乾隆,继续进言:
“昨日寿康宫赏花,太后已然当面提点避嫌、恪守尊卑,可格格不知悔改、毫无愧色!深宫男女大防,乃是祖制规矩,她一介皇家格格,与外臣独处闲谈,惹出满城闲话,已然失了皇家体面!臣妾封禁漱芳斋、罚其抄书思过,已是从轻发落,还请皇上明鉴!”
一番话条理分明,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小燕子。
容嬷嬷跪在一旁,连忙附和点头,一副大义凛然、规整宫规的模样。
可话音落罢,乾隆非但没有半分赞许,反倒眸色更沉,龙颜微怒。
他垂眸看向泪眼盈盈的小燕子,温声开口,语气是全然的偏袒:“小燕子,你来说,昨日御园之事,究竟是何情形?”
小燕子猛地抬头,泪水滚落,声音哽咽却坦荡清亮:“皇阿玛!儿臣没有错!那日儿臣独自在沁芳亭散心,偶遇福康安大人,不过是寻常几句闲谈,句句光明正大,从无半分苟且、半分逾矩!那些流言都是旁人恶意造谣、搬弄是非!儿臣清清白白,绝没有败坏宫规!”
她哭得委屈,却字字铿锵,眼底坦荡赤诚,无半分心虚躲闪。
乾隆看着她澄澈无伪的眼眸,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他阅人无数,最是懂人心真伪。小燕子性子直白纯粹,莽撞是真,赤诚也是真,绝无后宫女子弯弯绕绕的阴私算计,更不可能刻意攀附朝臣、败坏名声。
所谓私会暧昧,不过是深宫小人捕风捉影、小题大做。
乾隆当即转头,眸光凌厉如锋,直直看向皇后,厉声开口:
“皇后!你执掌六宫,规整法度本是分内之事,可你何时变得这般听风是雨、小题大做?”
皇后骤然一怔,难以置信抬眸:“皇上!”
“偶遇闲谈,恰逢其会,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乾隆声音渐厉,字字掷地有声,“御园乃皇家宫苑,朝臣随侍、宫人往来,本就是君臣常态!不过是偶遇闲话几句,便被你扣上私会外臣、败坏风气的大罪?”
“流言止于智者!你身为中宫皇后,不思安定后宫、平息谣传,反倒率先听信闲话、借机发难,步步苛责、咄咄逼人!你这是规整宫规,还是借机寻衅、苛责格格?!”
一语落地,振聋发聩。
皇后脸色瞬间惨白,心头又惊又气,万般不甘:“皇上!臣妾绝非寻衅!此事后宫人人皆知,太后亦曾当众提点,绝非空穴来风!还珠格格举止轻浮,本就该严加管教!若一味纵容,日后必生大祸!”
“够了!”乾隆厉声打断她。
龙颜震怒,满院噤若寒蝉。
“小燕子性子天真烂漫,不懂深宫弯弯绕绕,心性坦荡纯良,从未有过半分失德之行!”乾隆护短之心尽显,语气威严笃定,“福康安是朕亲封的少年重臣,忠君爱国、沉稳守礼,君臣相遇闲谈,何来失仪之说?!”
“不过是少年男女偶遇春风,清清白白,竟被你们揣测得如此龌龊!”
他看透后宫众人的狭隘猜忌、恶意中伤,更是看透皇后借机打压、公报私仇的心思。
皇后被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双手死死攥紧凤袍袖口,又气又委屈,眼底满是不甘。她句句依循规矩礼法,字字为了皇家颜面,到头来,反倒成了寻衅苛责?
乾隆眸光扫过满地宫人,冷声道:“深宫闲人太多,是非太多!往后后宫之人,管好本分,不许捕风捉影、私传流言,再敢妄议格格、揣测朝臣,一经发现,重罚不贷!”
“是!奴才遵旨!”所有宫人齐刷刷叩首,瑟瑟发抖。
随即乾隆看向皇后,语气冷沉收尾:
“此事纯属无稽之谈,就此作罢!封禁漱芳斋、罚抄宫规的旨意,即刻撤销!往后若无实据,不许再对还珠格格无端苛责、肆意为难!六宫规整,重在宽严有度,而非吹毛求疵、刻意刁难!皇后,你好自为之!”
字字皆是驳回,句句都是偏袒。
皇后立在原地,颜面扫地,心口郁结着满腔愤懑,却不敢再辩驳半句,只能硬生生忍下所有不甘,躬身应道:“……臣妾遵旨。”
这场蓄谋已久的发难,彻底惨败。
乾隆俯身,亲自抬手,轻轻扶起地上的小燕子。
掌心温暖沉稳,带着帝王独有的包容护佑。
小燕子本是满心寒凉委屈,被皇后污蔑得百口莫辩,此刻被皇阿玛这般稳稳护在身后,所有压抑的酸涩瞬间翻涌,泪水落得更凶,却不再是无助委屈,而是释然暖心。
“皇阿玛……”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好了,不哭了。”乾隆语气瞬间柔和,拭去她脸颊的泪痕,眼底是全然的宠溺,“有皇阿玛在,没人能随意冤枉你、欺负你。清清白白的人,不必受这无端的委屈。”
紫薇见状,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屈膝谢恩:“儿臣谢皇阿玛明察!”
皇后立在一旁,看着父女温情的一幕,看着小燕子被万般偏爱,心底的嫉恨与怨怼愈发深重。
她不服,亦不甘。
皇上这般毫无底线的偏袒,只会让小燕子愈发无法无天!此事虽暂时作罢,可太后心中的猜忌、礼法的桎梏、满城暗藏的流言,从未消散。
皇上能护她一时,护不得一世!
皇后眸光沉沉,压下所有情绪,敛衣躬身:“臣妾宫中尚有琐事,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应声,便带着容嬷嬷,带着满胸郁结,转身愤然离去,步履沉重,背影寒凉。
一场风波看似被帝王强势平息,可后宫深处的怨恨、猜忌、对立,已然彻底摆上台面。
庭院之中,风波暂歇,春风再次拂落繁花。
小燕子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心头五味杂陈。
她知道皇阿玛护她疼她,可她也清清楚楚明白——
皇上护得住她的名分、护得住她的安稳、护得住她不被责罚,却护不住她心底那点不能见光、被礼法死死禁锢的心意。
也护不住,她与福康安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的尊卑天堑。
而远远的宫墙之外,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立在廊下,将方才院中所有争执、所有偏袒、所有委屈,尽数听入耳中。
福康安奉旨入宫复命,途经漱芳斋,恰逢这场对峙。
他立于暗处,未曾现身,指尖却早已悄然攥紧,心底疼惜翻涌,万般无力。
他知她受辱、知她委屈、知她百口莫辩。
帝王可以凭偏爱护她周全,可他身为臣子,只能隐匿暗处,连一句宽慰、一句辩驳,都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
深宫风雨,才刚刚掀起一角。
偏袒是真的,危机是真的,克制是真的,深情亦是真的。
前路,依旧风雨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