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丝竹婉转,戏台之上粉墨登场,演着一出才子避嫌的古戏,唱词婉转,句句都道男女尊卑、礼教大防,听得满座嫔妃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往小燕子与福康安两处飘。
小燕子垂着脑袋,耳尖却将周遭细碎的私语尽数收进耳中。
“方才紫藤花廊格格躲得那样急,看着倒是守规矩,可福大人方才那一眼回望,骗不了人。”
“太后才刚训诫过,转头便在亭中暗递眼神,这般心性,哪里配得上皇家格格的体面。”
“一个无根基的野丫头,一个手握兵权的勋贵,日日在宫中相见,长此以往,早晚要生出是非。”
细碎的议论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她心口。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越收越紧,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心底又委屈又茫然。
她明明全程不曾抬头看他一眼,满心恪守避嫌的规矩,只凭福康安转瞬即逝的一道余光,便要被众人凭空揣测、肆意编排。
紫薇察觉她周身止不住发颤,悄悄侧身,用肩头微微挡去旁人落在小燕子身上的打量,压低声音:“别听旁人闲言,身正不怕影子斜,沉住气,万不可失态。”
小燕子喉头发酸,只能轻轻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死死憋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她从前闯祸受罚,挨骂受委屈,从没有这般憋闷难熬的时候。从前错了便是错了,认了罚了也就翻篇,可如今她事事谨守分寸,不曾有半分逾矩,流言猜忌却依旧缠上身,连辩解都无从开口。
永琪坐在一旁,将周遭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眉心拧成一团,周身气息冷了几分。他看向那群嚼舌根的嫔妃,眼底藏着压抑的愠怒,却碍于场合,不能当众发作。他清楚,此刻若是出声维护小燕子,反倒坐实旁人的揣测,落得两人刻意袒护、暗生情愫的话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燕子独自承受满亭窥探,满心无力。
立在朝臣队列里的福康安,耳力过人,那些细碎闲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周遭一切流言与他无关,可垂在身侧的手掌,却悄然收拢,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担忧她被深宫规矩磋磨难过,半点私心杂念都无,却不料成了旁人构陷的由头。
他身居高位,朝野非议早已司空见惯,自身清誉他不在乎,可一想到这些无根无据的闲话,尽数压在小燕子身上,逼得她独自隐忍落泪,心底便翻涌着无力的涩意。
他若上前出言澄清,君臣当众交谈,便是公然坏了太后定下的避嫌规矩,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他若视而不见,任由她独自承受满城猜忌,又实在于心不忍。
进退,皆是两难。
皇后端坐在妃嫔首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意,抬手示意身侧一名常在上前回话。那常在早得了皇后暗中授意,捧着一盏新沏的花茶,缓步走到乾隆跟前屈膝行礼。
“皇上,今日春色虽好,只是臣女看着亭中光景,心里反倒有几分忧虑。”
乾隆正看戏看得闲适,闻言抬眸:“哦?你有何忧虑,不妨直说。”
那常在故作怯生生的模样,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小燕子,柔声开口:“太后前些日特意叮嘱还珠格格恪守宫规,避开外臣,本是保全格格体面。可方才花廊偶遇,格格躲闪局促,福大人又频频侧目,满亭众人皆看在眼里。臣女只是担心,长此以往流言四起,不仅有损格格名声,连福大人的朝堂声望,也要受拖累。”
这番话说得委婉,字字句句却句句诛心,不直接定罪,只借“众人所见”埋下猜忌,将二人的寻常相逢,描摹成暗藏私情的模样。
话音落下,亭中瞬间安静几分,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小燕子身上。
小燕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蓄着的委屈再也绷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发颤:“我没有!我今日一路刻意避开,从头到尾不曾与福大人说过半句话,方才在花廊也是立刻避让,何来频频相望一说?”
她心性直白,受不得半分冤枉,下意识便要辩解,可这一开口,反倒落了旁人意料之中的话柄。
乾隆眉头微蹙,看着情绪激动的小燕子,又看向一旁立着的福康安。
福康安见皇上目光投来,稳步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线沉稳无波,不偏不倚,不替任何人辩驳,只恪守本分:“臣方才议事途中偶遇格格,谨记太后避嫌懿旨,即刻移开目光,未有半分逾矩之举。今日全程侍立,不曾与格格有一字交谈,可请满亭宫人作证。”
他措辞坦荡,句句属实,可这般冷静淡漠的澄清,反倒衬得小燕子方才激动辩解,更像是心虚掩饰。
皇后适时轻启朱唇,缓缓开口:“福大人自然行事端正,哀家从不怀疑。只是还珠格格素来性情跳脱,不懂深宫人心,纵然自身无心,可举止间难免引人遐想。太后一片苦心定下避嫌规矩,格格还是要多上心,收敛心性,莫再给旁人留下话柄。”
一番话轻飘飘落下,看似劝解,实则坐实了小燕子举止失当、惹人非议的论断。
小燕子看着满亭审视、玩味、同情交织的目光,看着皇上略带失望的神色,只觉得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上气。她明明事事遵从训诫,步步退让避嫌,到头来所有过错,依旧全算在她一人头上。
紫薇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多言,多说多错,此刻沉默才是唯一自保的法子。小燕子死死咬着下唇,将到了嘴边的万千委屈尽数咽回腹中,缓缓垂落眼帘,不再争辩。
福康安躬身退回原位,垂眸而立,心底一片沉冷。
他看得通透,今日这场构陷,从来不是单单源于花廊那一眼,而是后宫各方势力,借太后的规矩做文章,借着两人一点微薄交集,借机打压。
他纵使一身坦荡,也无力替她拨开这漫天猜忌。礼教尊卑横在中间,他连正大光明护她一句,都是逾矩。
戏台之上唱腔依旧婉转,春风卷着落英飘落在亭台地面,一地缤纷,衬得亭内人心凉薄。
永琪望着小燕子孤单落寞的侧影,又望向始终疏离克制的福康安,心底生出浓重的无力。深宫这道看不见的墙,隔开的不只是相逢相见,更是坦荡本心,明明二人清清白白,却要被流言规矩捆缚,百口莫辩。
乾隆挥了挥手,示意戏乐继续,面上看似恢复闲适,心底却已然存下一丝芥蒂。
他疼惜小燕子纯粹赤诚,却也避不开满宫流言、太后的训诫与朝堂体面。
一时之间,无人再敢随意闲谈,可那些藏在眼底的揣测与疑心,早已生根发芽。
小燕子静静坐着,指尖冰凉,抬眼遥遥望向亭外繁花深处。
原来刻意避嫌,远远躲开,也换不来清净。
只要他立于这宫墙之内,她活在这紫禁城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交集,便会被无限放大,沦为旁人攻讦的把柄。
福康安的目光淡淡落向亭外,与她遥遥隔了数十步人群,隔着满座窥探的目光。
两人咫尺相望,却似隔着万水千山,千般心意,万般坦荡,尽数堵在喉头,半句也不能言说。
春风漫卷落英,无声落满两人肩头,一场无端构陷,新的隔阂,已然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