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寒梅初绽，心事藏雪

接连几日风雪渐缓，霜华台崖边那株独植的寒梅终于攒出花苞，枝桠覆着薄雪，点点淡粉藏在素白之间，清浅香气顺着冷风飘进殿宇。

沈玥儿一早便揣着小竹篮跑到梅树下，指尖小心翼翼拂去枝丫积雪，生怕冻坏初生的花骨朵。一身月白裙衫沾了细碎雪沫，乌黑长发松松挽着，那支素玉簪是季疏寒亲手为她固定，风吹过时，发丝轻晃，衬得少女眉眼鲜活柔软。

季疏寒立在不远处白玉阶上，白衣融在漫天浅雪之中，千一百载无情道修持，本应对世间花草毫无波澜，可目光落在少女弯腰护梅的身影上，心口道基便又泛起熟悉的滞涩痛感。

他早已习惯她这般鲜活的模样，十一年来，霜华台每一处景致，都印着她的痕迹。雪原初见时单薄的孩童，如今长成会为一枝梅花欢喜半日的少女，这份漫长相伴，早已在他冰封千年的心间扎根，拔不掉，舍不去。

“师尊，您快看！梅花要开了。”沈玥儿回头望见他，立刻直起身，提着竹篮小跑过来，眼底盛着细碎欢喜，“往年都是您陪着我赏梅，今年花开，我们一同折几枝带回殿内插瓶好不好？”

少女奔至身前，呼出的白雾轻轻扑在季疏寒衣袖，温热气息触碰肌肤的一瞬，他周身仙力微乱，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是无情道察觉心绪动荡，猛烈反噬。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试图压下神魂里翻涌的煎熬，可对上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刻意筑起的冷硬壁垒又悄悄软化。

“梅枝畏寒，少折几支，莫伤了植株。”季疏寒淡淡应声，缓步走到梅树旁，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指尖擦过她肩颈时轻得几乎无迹，刻意收敛所有逾矩触碰，只剩克制的温柔。

沈玥儿浑然不觉他心底的挣扎，仰头望着满枝花苞，轻声絮叨：“我总盼着梅花开，霜华台常年雪白，只有这抹粉色，能添些暖意。若是以后下山，再也见不到这般寒梅，我定会日日想念。”

话音落，季疏寒心口骤然一紧。她随口一句离别设想，便搅得他道心震颤不休，千余年无牵无挂的仙尊，如今单单听见“分离”二字，便难以自持。

“不必想下山之事。”他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浓烈的贪恋，“花期尚久，你只管安心赏梅。”

沈玥儿闻言弯起唇角，踮起脚尖去够高处含苞的花枝，裙摆晃出浅浅弧度，身子微微不稳，险些踩滑阶前积雪。季疏寒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揽住她腰侧，将人扶稳在怀中。

少女腰间柔软的触感贴着掌心，温热体温透过衣料漫上来，季疏寒浑身一僵，道心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可手臂却舍不得松开半分。

沈玥儿靠在他怀中，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屏住呼吸不敢乱动，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清冽如霜的仙气，心底满是汹涌的欢喜。她悄悄抬眼，撞进季疏寒暗沉深邃的眼眸，那里不再是往日冰封的寒凉，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缱绻情意。

短短一瞬，季疏寒便回过神，飞快收回手臂，侧身转开视线，掩饰眼底慌乱，声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雪路湿滑，小心些。”

沈玥儿轻轻“嗯”了一声，垂着脑袋，指尖攥紧竹篮，心头却久久无法平静。方才师尊揽住她的力道那般稳妥，分明藏着掩藏不住的在意，她清楚师尊受无情道束缚，不敢表露心意，可那些下意识的呵护，从来骗不了人。

二人并肩立于梅树下，薄雪缓缓飘落，淡粉花苞衬着一白衣、一月白两道身影，安静得只剩风雪轻响。

季疏寒望着身侧少女低垂的眉眼，心底清楚，距离她成年之日越来越近，眼下这般安稳赏梅的时光，只会越来越少。待到十八岁生辰来临，他隐忍千年的情意再也藏不住，无情道枷锁尽数崩碎，天规劫罚会接踵而至，到那时，眼前这份霜雪伴梅的平和，终将不复存在。

他抬手，轻轻折下一枝花苞最盛的寒梅，递到沈玥儿手中，指尖短暂相触，转瞬分开。

“拿回去插瓶。”

花瓣清浅香气萦绕二人，藏在风雪里的心事，如同枝上花苞，隐忍许久，只待成年那日，彻底绽放，哪怕要一同承担万丈劫数，也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