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炉火彻夜不熄,暖光柔和地铺满一室,冲淡了霜华台终年不散的凛冽寒意。沈玥儿喝完碗中灵汤,将白玉瓷碗轻轻放在一旁石案上,垂着一双清亮眼眸,安安静静靠在软榻边,一瞬不瞬地望着身侧的季疏寒。
男子一身素白仙袍,衣摆绣着淡色霜纹,清隽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变的淡漠,可垂落的长睫微颤,心口处无情道的滞涩痛感还未散去。千一百载独守霜台,他早已练就不动心绪的道心,唯独这个养了十一年的小徒弟,次次轻易搅乱他所有自持。
沈玥儿见他握着玉梳迟迟未动,主动微微歪过头,乌黑长发尽数滑落肩头,软声开口:“师尊,帮我绾发好不好?风雪吹乱了,我自己梳不顺。”
季疏寒指尖攥紧玉梳,神魂里戒律声声作响,一遍遍提醒他师徒之别、无情大道不可动心。可对上少女全然依赖的眼神,心底那点冰冷克制瞬间溃不成军,他微微俯身,玉梳轻轻穿过她柔顺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与他素来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雪天吹风,下次出门记得束好发。”他嗓音浅淡,听不出喜怒,指尖却极轻地避开她耳后细嫩肌肤,不敢有半分逾矩触碰。
沈玥儿微微侧头,鼻尖几乎要蹭到他小臂,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有师尊替我绾发,乱些也无妨。从小到大,只有师尊梳的头发最舒服。”
十一年朝夕相伴,从雪原上瘦小冻僵的七岁孩童,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十八少女,霜华台每一场落雪、每一夜孤灯,都是季疏寒守着她。她记得每一次寒疾缠身,是他彻夜渡灵力为她疗伤;记得每一次下山遇险,是他挡在她身前独抗妖邪;她更记得,师尊看似冷漠,却总会悄悄为她备好甜软灵果、温好驱寒汤药。
这份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温柔,早已让她满心倾慕,再也藏不住。
她轻声呢喃,话语轻飘飘落在安静殿中:“我不想长大之后下山,只想永远留在霜华台,陪着师尊赏雪、煮汤、看遍山间四季。”
话音刚落,季疏寒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无情道基猛烈震颤,周身仙力都紊乱几分。他猛地收回玉梳,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道规在神魂深处轰鸣,斥责他滋生儿女情长,毁千年修行根基。他本该推开她,本该早日将她送离这满是风雪的霜华台,远离他这个被情丝牵绊的仙尊。
可看着少女瞬间黯淡下去的眉眼,心底的煎熬压过了道心反噬的痛楚。
沈玥儿垂下眼帘,指尖不安地绞着裙摆,小声自责:“是弟子说错话了,师尊修无情道,本就该孤身清修,我总缠着您,扰了您的大道。”
见她低落委屈,季疏寒心头一软,所有刻意疏离尽数作废。他再度上前,重新拿起玉梳,慢慢理顺她散乱的青丝,指尖动作放得更轻。
“无碍。”他低声道,语气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霜华台偌大,多一人相伴,算不上叨扰。”
只是他心底清楚,这番妥协,是将自己千余年的道心一点点推入深渊。距离沈玥儿成年之日越来越近,待到她十八岁生辰,此刻隐忍克制的所有心绪,都会彻底冲破无情道的枷锁,再无半分遮掩。
他取过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少女如云长发,玉簪稳稳固定发髻,指尖在发顶轻轻顿了一瞬,克制住想要轻抚她发顶的冲动。
炉火光影摇曳,映着一白衣、一月白两道身影,殿外风雪簌簌敲窗,隔绝了世间万物,却隔绝不开二人心底悄然疯长的情意。
季疏寒垂眸望着身侧乖巧依偎的少女,心底一片纷乱。千百年霜雪孤守,他本求清心寡欲,却偏偏栽在一个从小养到大的徒弟身上,道心难平,情根难断,往后万般劫数,皆因眼前一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