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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梦忆雪原劫

霜玥

夜半更深,栖云小筑里烛火燃得只剩下一小截残芯,光晕昏昏淡淡,勉强笼住床榻一方天地。

季疏寒坐在榻边的檀木椅上,指尖还萦绕着刚刚渡入沈玥儿体内、尚未散尽的温热仙气。连日不休的损耗,让他眉宇间倦意愈发浓重,他微微合眸调息,神识却依旧牢牢锁着床榻上的少女,半分不敢松懈。

沈玥儿依旧陷在断断续续的昏睡里,高热未曾彻底褪去,眉头始终痛苦地蹙着,单薄身子时不时惊悸般轻轻一颤,嘴里溢出模糊破碎的梦呓。

“雪……好冷……”

“沈家……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

“不要……别让我忘掉师父……不要让我去做别人的道侣……”

细碎又委屈的呢喃,混着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季疏寒倏然睁开眼,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沉沉覆着一层难言的涩意。

他知晓,她是又坠入了七岁那年,家族覆灭、独自冻僵在苍茫雪原的噩梦之中。当年他一时恻隐,踏雪救下奄奄一息的孤女,原以为只是随手了结一桩凡尘因果,却万万没料到,千百年后,这一场施救,会将二人一同拖进天命织就的情劫困局。

梦里的沈玥儿仿佛重回漫天冰封的雪原,四肢被冰雪冻得僵硬麻木,绝望吞噬了一切。她猛地无意识挣扎起来,手臂胡乱扬起,骤然一把攥住了季疏寒垂在膝头的衣袖,五指用力蜷缩,像是攥住了濒死之际唯一的浮木。

力道虚弱,却死死不肯松开。

季疏寒身形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衣袖,恪守无情道该有的疏离界限。可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泪痕纵横的脸颊,那点刻意筑起的冷硬防线,瞬间便轰然软塌。

他终究不忍,任由她紧紧攥着衣料,修长的手指迟疑良久,才极轻、极克制地,落在她汗湿的鬓发边,小心翼翼拂开黏在额角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别怕,只是梦境。”他放低了声线,嗓音压得极轻,近乎自言自语,“本座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玥儿焦躁不安的挣扎,果真缓缓平复了些许,攥着衣袖的手指也松了半分,只是依旧不肯彻底放开。梦话依旧断断续续:“当年……若师父没有救我……我是不是……就不必承受……日后要忘却你的苦楚……”

这句梦呓,如同一柄冰刃,直直扎进季疏寒心口。

他一直以为,沈玥儿的痛苦,仅仅是放不下对他的一腔痴恋;直至此刻才恍然明白,她甚至开始后悔那场雪原救赎。

因他而起的生,反倒成了她往后半生、被天命拆散情爱、注定另结道侣的苦难开端。

季疏寒缓缓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刺骨的雪山寒风裹挟着飞雪涌入,稍稍吹散了屋内药气与暖意,也让他混沌纷乱的心绪清醒几分。他抬手,指尖凝出一面水镜,镜面之上隐隐浮现出天道谶语的残影——沈玥儿,十八年华,忘情失忆,命定道侣,前尘尽弃。

千余载修道生涯,他勘破万千术法,逆过山川时序,却独独对这一道关乎她魂魄的天命律令,束手无策。

他能以无上仙力驱逐入骨寒毒,能寻遍四海八荒奇珍药材,能彻夜不眠守在病榻前悉心照料,可他没有办法篡改天命,无法向沈玥儿许诺,自己一定能阻止她将来爱上旁人、与他人缔结道侣。

“是本座将你带出雪原苦海,如今,便断没有再放任你重堕绝望深渊的道理。”季疏寒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立下一句无人听闻的誓约,语气带着无情道从未有过的执拗,“天道要你忘情另嫁,本座便偏要逆天而行。”

床榻之上,沈玥儿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攥着衣袖的手彻底松开,陷入了短暂安稳的沉睡。

她尚且不知,自己病中一句无心梦呓,彻底撼动了季疏寒长久以来的犹豫徘徊。

从前他一直被动逃避、克制心动;而从这个寒夜开始,这位苦修千载无情道的仙尊,已然在心底下定决心——哪怕背弃毕生大道,哪怕逆抗昊天天命,他也绝不肯,眼睁睁看着自己捡回来、悉心教养十数年的小姑娘,最终沦为他人道侣,将彼此的寒山岁月尽数遗忘。

长夜漫漫,药香未散,窗外落雪依旧簌簌不休。

一场缠绵病榻的寒疾,终究不止折磨着沈玥儿的肉身,更彻底扭转了季疏寒进退两难的立场,将两人一同推向了逆天抗命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