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风雪渐渐绵密,鹅毛大雪漫天倾覆而下,山间蜿蜒石阶转瞬铺满厚雪。季疏寒从沈玥儿小院离开,缓步往主峰行走,风雪拍打衣袂,他原本勉强稳住的心绪,经过方才深夜独处的相处,再度起伏翻涌。
方才险些落下的触碰、少女眼底毫无伪装的赤诚、幻境被心魔勾起的缱绻念想,层层叠叠萦绕在脑海。他苦修千年无情道,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唯独遇上沈玥儿,所有壁垒皆会松动。
他行至半山腰的松亭打算稍作调息,刚落座,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风雪呼啸掩盖了大半动静,可他感知敏锐,瞬间捕捉到气息波动。神识铺展开来,才发现暗处一头漏网的堕魔妖兽,方才被结界擦伤负伤,正躲在林间伺机而动。妖兽嗅到沈玥儿院落散出的灵气,蛰伏在暗处,打算趁着深夜潜入偷袭。
季疏寒眸色骤然发冷,身形即刻掠入密林。不消片刻,漆黑魔气四散炸开,妖兽嘶吼着被灵力碾碎。交手激荡起的劲风搅动枝头积雪,大块冰雪顺着树梢滚落,林间气流紊乱,裹挟细碎冰屑朝着下方院落席卷而去。
沈玥儿躺下之后毫无睡意,正倚着窗边翻看丹书,屋外灵力碰撞的震动让窗棂轻轻震颤。她心里隐隐不安,放心不下季疏寒,来不及多想,随手披了外衣便推门出门,踩着积雪快步朝着声响传来的山林走去。
风雪迷了视线,她只顾着往前赶路,没留意脚下冻硬的冰面,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朝着陡坡倾斜。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一道雪白身影破空而至。季疏寒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腰,将下坠的人稳稳扣入怀中,借着御风之力落在平整的路面。
凛冽风雪被他周身灵力屏障隔绝在外,方寸怀抱温暖安稳。沈玥儿下意识抬手攥住他胸前衣襟,惊魂未定地仰头望着他。两人距离贴得极近,呼吸缠绕在一起,雪花落在他发冠鬓边,眉眼在夜色朦胧光影里深邃缱绻。
刚刚厮杀过后,他心绪本就没有平复,此刻怀中人身子柔软,温热的呼吸拂在颈间,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愫轰然冲破理智的防线。原本刻意恪守的分寸,在此刻彻底溃散。
季疏寒垂眸,目光凝在她纤长颤动的眼睫,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莹润柔和的唇瓣。心底翻涌的念想再也压制不住,他微微俯身,清冷的气息笼罩下来。
温热的触碰轻轻落下,浅淡得如同飘落肩头的雪花。只是转瞬,他便猛地回过神,背脊骤然绷紧,立刻往后撤开半步,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臂。
他喉头微微滚动,漆黑眼眸蒙上一层晦暗的克制,气息微微紊乱。方才那一吻,是本能驱使,是千百个日夜思念堆积的失控,清醒过后,愧疚与拉扯一同涌上心头。他率先打破沉默,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沈玥儿僵在原地,整个人好似被风雪定住。脸颊滚烫,浑身血液仿佛都冲上耳根,方才短暂相触的触感清晰镌刻在感官里。她抬眸看向眼前神色紧绷的男人,看见他眼底的挣扎、懊悔,还有藏不住的深情,心底所有羞怯慢慢化作柔软。
“师尊不必自责。”她声音很轻,落在呼啸风雪之间,“我从未觉得不妥。”
简单一句话,卸下了季疏寒大半心理负担。他望着白雪里亭亭而立的少女,长叹一口气。无情道戒律刻在修行根基,师徒名分横在二人之间,成年前动情本就是大忌,道心裂痕此刻撕裂得愈发明显,隐隐传来细密的刺痛。
“现下距离你成年尚有两百八十余日,越界之举只会加重往后要渡的情劫。”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努力恢复平日清冷模样,“我必须稳住心神,好好积攒修为,才能护住你。”
他怕一时贪恋眼下温情,来日劫难降临时,没有足够能力抵挡,反倒会拖累她修为尽毁,坠入修行绝境。所以哪怕心意滚烫,哪怕情难自控,他也必须硬生生按住当下的欲望。
沈玥儿懂他所有顾虑,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我明白。往后我们依旧循序渐进,安心等候就好。今夜凶险已过,妖兽尽数肃清了是吗?”
“尽数消散,外围所有隐患我已经清扫完毕。”季疏寒抬袖一挥,扫去两人肩头落雪,又分出一层绵长灵力裹在她周身,隔绝周遭刺骨寒风,“雪势越来越大,深夜山路难行,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慢行在厚雪长阶之上,刻意隔开一小段距离,不再有方才亲密的贴近。可空气里萦绕的暧昧气息久久不散,刚刚那个猝不及防的吻,成了藏在雪夜里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一路无话,只有脚下积雪被踩踏发出细碎声响。
走到院门前,沈玥儿停下脚步转过身:“师尊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早些歇息。”季疏寒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藏着万千说不出的情愫,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目送白衣身影消失在白茫茫山道,沈玥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此处。风雪敲打着屋檐,心底却一片滚烫。这一夜风雪、意外相拥、失控的一吻,让两人之间那层薄薄隔阂彻底消融。
主峰静室之内,季疏寒端坐蒲团,闭目运转心法。可心神始终涣散,脑海反复回放方才雪下相拥俯身的画面。道心一阵阵传来酸胀撕裂的痛感,他清楚自己的克制已经濒临临界点。往后日复一日的相处,朝夕相望,细碎的温柔呵护,只会让这份情意愈发厚重。
他能稳住言行举止,却拦不住动心的本能。两百八十多天的等待,每一日都是煎熬的蛰伏。大雪掩埋了山间脚印,却盖不住两颗早已紧紧牵绊、怦然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