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七霜秋，隔两年风月

转眼霜华台秋风往复两轮，沈玥儿已然十七岁。距离十八岁生辰成年，仅剩整整一年。

昔日眉眼尚带着青涩软感的少女，如今彻底长开。身段窈窕娉婷，长年仙气滋养的容颜清丽绝尘，一举一动温婉娴静，修为进度突飞猛进，已然能独自巡查外围结界，再也不是从前需要时时刻刻被季疏寒护在羽翼下的孩童。

心底懵懂的好感早已沉淀成深藏的爱慕。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倾心于养育庇护自己长大的师尊季疏寒，可师徒名分、无情道修行、仙门规矩层层枷锁压在身前。这份心思她只能牢牢锁在心底，平日碰面恪守弟子礼数，言行举止分寸得当，只在四下无人之时，目光才敢遥遥望向主峰云台。

季疏寒外表依旧是二十五岁清冷绝尘的模样，千年心境看着古井无波，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这两年玥儿日渐动人，每一次不经意对视、偶然近身接触，都在不断磨损他勉强支撑的道心裂痕。他下意识的偏爱和护持从来没有收敛，只会刻意拉开表面距离，以此伪装心境平稳。

这几日寒山边界灵气波动紊乱，零星魔气渗透山林各处。沈玥儿主动请缨，独自去往西侧山林巡察结界破绽。天色转阴之后，山间迅速起了浓雾，白雾浓稠遮挡视线，脚下山道崎岖湿滑，她专心运转灵力探查地底浊气，不慎踏入魔物潜藏的迷雾幻境。

幻境编织出人心深处念想，眼前景象化作常年独处望月的季疏寒。幻境之中没有师徒束缚，白衣仙郎眉眼温柔，看向她的目光盛满缱绻情意。沈玥儿心神一晃，险些沉溺其中，好在多年修行定力足够，立刻凝神屏住心神，想要冲破幻境桎梏。

可迷阵层层缠绕，越挣脱越是耗损自身灵力。她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丹田灵气逐渐亏空，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清冽雪白身影破开重重浓雾，裹挟凛冽仙气径直落在她身侧。

季疏寒原本在主峰打坐修行，心头骤然传来一阵揪紧般的不安，心口莫名发慌。他顾不得手中修炼心法，顷刻御风奔赴西侧山林，赶来时正好看见她被困幻境。他指尖凝起一道皎洁灵力，白光席卷四方，顷刻间撕碎整片迷雾幻境。

幻境消散，周遭山林恢复原本模样。沈玥儿浑身气力透支，身子微微发软，下意识晃了一下。季疏寒长臂立刻伸出，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人轻轻扶住。近距离贴近，少女发丝沾着林间薄雾水汽，温热的呼吸落在空气里。

“为何不提前传讯于我，独自深入险地？”他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赶来一路上的恐慌，直到此刻触碰到实实在在的人，才缓缓平复。他活了一千一百余年，见过浩劫魔乱都不曾心慌，唯独她身陷险境，能轻易打乱他所有沉稳。

沈玥儿靠在他怀中片刻，连忙稳住身形往后退开半步，耳尖染上绯红，垂眸致歉：“是弟子思虑不周，低估了迷雾幻境的威力，让师尊忧心了。”

“你现下修为足以巡查地界，但心魔幻境专挑人心软肋下手，最是防不胜防。”季疏寒收回手，不动声色压下方才相拥时心底翻涌的热浪，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抬手取出一枚凝神丹递过去，“吞下丹药调息片刻。”

二人并肩沿着山间石阶往主峰折返，浓雾慢慢散去，远山覆着浅浅秋霜。路途漫长，一路沉默，心底却各有思绪。

沈玥儿方才深陷幻境，看见了心底藏匿的期许，走出幻境再看向身旁之人，压抑的心意愈发浓烈。她悄悄侧目打量季疏寒挺拔的侧影，心底暗暗感慨，只剩一年光景，待到自己成年之后，这份念想，终究只能永远封存。

走到半山腰木亭歇脚，秋风卷起枝头落叶纷飞。季疏寒望着连绵起伏的寒山群峰，语气淡然开口：“再过一年你便成年，届时你修行圆满，来去自由，若心生入世游历的想法，我不会阻拦。”

这话轻飘飘落下，沈玥儿心口猛地一沉，指尖攥紧衣角，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她轻声回应：“弟子从未想过离开霜华台。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还有师尊驻守魔渊，我只想留下来，一同守着这片山林。”

她不愿意走远，舍不得放下朝夕相伴十余载的人。

季疏寒身躯微顿，漆黑眼眸深处暗流翻涌。他何尝不想让她长久留在身边，岁岁霜雪、年年春秋都能日日相见。可他修无情大道，越是靠近，道心崩塌得越快。他甚至生出过一丝私心，想借着让她入世游历的机会，拉开距离，趁着最后一年斩断情愫，避免她成年那日自己彻底失控，连累她沾染情劫业障。

可少女笃定的回答，打碎了他这份打算。

暮色缓缓铺满山野，二人动身继续返程。一路上，季疏寒依旧习惯性走在靠悬崖的外侧，替她隔绝险地与山风。十几年养成的本能，早就刻进骨血，任凭他如何刻意疏远，下意识的呵护永远不会作假。

回到各自院落入夜之后，沈玥儿倚靠窗边，望着天边月色。十七岁的心事绵长柔软，她细数着余下三百余天，既期盼成年到来，又隐隐心生惶恐。她隐约察觉到，清冷克制的师尊，好像也藏着和自己相似的心思，却又被重重枷锁死死困住。

另一边主峰静室之内，季疏寒静坐蒲团之上，一遍遍运转无情道法。脑海里反复浮现白日迷雾之中她单薄的身影、相拥时淡淡的馨香、方才她不愿离开寒山的笃定话语。心口热浪翻涌，原本已经裂痕遍布的道心，又裂开一道深长缝隙。

他心知自己的克制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如今尚且还有一年缓冲，他还能勉强稳住言行举止，恪守师徒边界。可他无比清楚，等沈玥儿十八岁生辰到来，少女完全褪去所有青涩，积攒整整十年的牵挂、隐忍、暗藏的爱慕会冲破所有束缚。那一日，他长久压抑的理智会轰然碎裂，积攒多年的情愫再也压制不住，必然会全然失控。

窗外秋霜落满廊台，晚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整片寒山沉入静谧，两个人怀揣各自的心事，隔着遥遥山径，静静等候成年之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