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春山敛软意

春风消融寒山厚雪，冰封溪流叮咚复苏，漫山遍野的灵木抽出新枝。距离冬日落雪又翻过一岁，沈玥儿如今一十三岁。少女身形舒展窈窕，褪去孩童稚气，眉眼清丽温婉，身段渐渐有了少女独有的柔和轮廓，言行举止愈发端庄得体。

在霜华台相伴六年，从前整日黏在季疏寒身后、随时伸手拽住他衣袖的小丫头，已经懂得男女师徒避嫌。平日里练剑、听课、打理药圃，两人相处始终隔着分寸，不会再像幼时那般毫无顾忌地依偎相伴。可深埋心底多年的依赖从未消减，只是被少女懵懂的羞涩悄悄包裹起来。

季疏寒依旧常驻主峰云台，一袭素白流云长袍立于云海之间，外貌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岁的清俊模样。千百年修行打磨出来的清冷风骨分毫未减，只是看向沈玥儿的目光，时常会在无人留意的片刻，漾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温柔。他修无情道，本该斩断七情，可随着玥儿年岁逐年增长，心底的牵绊一日重于一日，道心裂痕静静蔓延，他只能靠着理智强行压制。

晨间剑坪练剑，沈玥儿整套剑法行云流水，招式利落沉稳。这些年日夜苦修，她早已不再是当年握不稳长剑、动不动便摔倒雪地的稚童。收剑而立时，鬓边碎发被春风吹起，她抬手轻轻捋到耳后，恰好抬眼对上前方观望的季疏寒的视线。

四目相撞，沈玥儿脸颊倏然泛起浅粉，连忙垂下眼眸躬身行礼：“师尊。”

季疏寒缓步走上青石坪，目光掠过她握剑微微泛红的掌心，方才练剑耗力，虎口磨出了淡淡的红痕。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发力落点稍有偏差，手腕太紧绷。”

说完他伸出手，原本想如同年少时那般，直接覆住她的手校正姿势，指尖伸到半空，却骤然顿住。意识到年岁有别，师徒之间理应守好界限，他缓缓收回手臂，转而隔空调动一缕轻柔灵力，缓缓涌入她手腕经脉，舒缓酸胀疲惫。

沈玥儿敏锐捕捉到他中途收回的动作，心底轻轻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她明白长大之后许多相处方式都要改变，只是偶尔还是会怀念年少寒冬，他会直接把冰凉的小手裹进掌心取暖的时光。

“多谢师尊。”她低声道谢。

“后山灵参到了采摘时日，随我一同前去。”

南后山幽谷灵气充沛，珍稀药材遍布林间。沿路草木繁茂，枝桠横生，时不时有低矮树枝横在道路正中。走在外侧的季疏寒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始终将她护在内侧，伸手拂开迎面而来的枝条，避开荆棘，下意识替她挡掉所有潜在磕碰。

行至陡坡路段，石阶湿滑，沈玥儿脚下微微一晃，身子险些歪斜。季疏寒反应极快，手臂下意识揽住她的腰侧，稳稳将人扶稳。温热的触碰转瞬即逝，他立刻收回手，侧身移开目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近距离相贴的片刻，沈玥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终年不散的松雪冷香，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耳根烧得滚烫，只能攥着衣袖低下头，小声道：“弟子失礼，险些失足。”

“无妨。”季疏寒语调如常，可心底早已掀起波澜。方才下意识的护住，完全是本能反应，这么多年刻进骨子里的牵挂，早就不受修行戒律掌控。他清楚自己的克制越来越勉强，距离她十八岁成年，只剩下整整五年，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稳住道心的时间，越来越少。

采挖完百年灵参，返程时途经一片漫山盛放的野樱。粉色花瓣随风漫天飞舞，落在枝头、石阶、两人肩头。沈玥儿驻足停下，抬眼望着纷飞花雨，眼里盛满细碎柔光。

季疏寒静静立在后方看着她的身影，少女立于繁花春山之间，眉眼温婉动人。他看过三界盛景，看过万载山河风月，却从来没有一处景致，能比得上眼前人的分毫。

“人间每到春日，都会游春赏花，师尊千百年来，从来没有看过这般繁花吗？”沈玥儿回过头看向他，轻声发问。

“年年花开，年年独行。”季疏寒淡淡作答。千百年的春日，他都孤身镇守寒山结界，看花开花落，从来没有旁人相伴。

沈玥儿心底泛起绵软的心疼，她望着远山云海，认真开口：“往后每一年春日花开、冬日落雪，我都会陪着师尊。再过五年我便成年，修为大成之后，我便能替您分担镇守重任，往后岁岁，您再也不用孤身一人。”

十三岁的少女，心思干净澄澈，这番话只是晚辈对师长的感恩与陪伴期许，尚且不懂情爱相思。她只心疼师尊漫长岁月里的孤寂，一心只想快点长大，回馈他六年养育庇护之恩。

可这番简简单单的许诺，落在季疏寒耳中，却重重撞在他摇摇欲裂的道心上。他望着少女纯粹干净的眼眸，喉咙微微发紧，只能缓缓颔首：“好。”

花瓣缓缓飘落，落在两人相隔的青石路上。沈玥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履轻盈。

季疏寒停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前方少女的背影。他表面依旧清冷自持，内里早已暗流汹涌。他能够压制一时心绪，能够恪守眼下师徒分寸，可他无比笃定。五年光阴转瞬即逝，等到沈玥儿十八生辰褪去所有青涩，长成世间独一无二的佳人，这份积攒了十一年的牵挂、日复一日潜藏的念想，会彻底冲破无情道所有枷锁。

那时所有克制都会瓦解，深埋多年的情愫再也藏不住，他必然会彻底失控。

春风卷着樱花瓣飘散在整片霜华山，年少心事澄澈懵懂，唯有那位活过千载的仙尊，独自揣着往后注定沦陷的心事，静静陪着山间春光，默默倒数着奔赴情劫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