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一岁秋山拾桂

霜华台的秋桂只生长在南坡向阳谷地，整座寒山仅此一片。入山第四年，我正好十一岁，身段悄然拉长，孩童稚气褪去大半，眉眼柔和温婉，心思也比从前细腻懂事许多，不再是整日黏在身后吵闹撒娇的小丫头。

季疏寒近日要前往渊边结界加固封印，需要外出三日。临行前夜，他特意将我唤到静室，细细叮嘱日常修行要点，再三嘱咐不许独自去往偏僻山崖，夜间关好院落结界。

我乖乖一一记下，目光落在他收拾行囊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淡淡的失落。这么多年以来，他极少离开霜华台，我几乎没有和他分开过这么久。

“弟子都记牢了，师尊不必挂念我。”我轻声说着，抬手递过去一只缝制许久的棉帕，布面绣着细碎松枝纹样，“山里秋风寒凉，赶路的时候可以护住手腕。”

季疏寒微微一愣，伸手接过手帕，指尖轻轻摩挲上面针脚。他活了一千一百余年，受过世间众人朝拜，收下珍宝法器数不胜数，却从来没有人会一针一线，为他缝制贴身物件。清冷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波澜，转瞬便平复如常。

“安心修习，我三日便归。”话音落下，他转身御风动身，白衣身影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师尊离开之后，偌大霜华台一下子安静得过分。晨起练剑、午后打理药圃，空余的大把时间，我总会下意识望向山门的方向。我想起他素来偏爱桂香，南坡桂花尽数盛放，香气漫遍整片山谷，便打算采摘满满一筐桂花，等他归来，做成桂花蜜膏、酿桂花酒。

我提着竹篮独自去往南坡，秋日风光正好，金桂缀满枝头，甜香扑面而来。我踮着脚尖采摘花枝，专心忙着手边的事，全然没察觉谷底缝隙溢出了一缕稀薄魔气。常年被结界镇压的浊气顺着风散开，悄然缠上周身，慢慢搅乱人的心神。

采摘大半竹篮桂花时，一阵眩晕忽然袭来，脑袋发胀发沉，四肢发软无力。我勉强扶住桂花树树干，才勉强站稳，心里暗觉不对劲，强撑着脚步想要折返住处。没走出几步，眼前视线渐渐模糊，身子直直往地面倒去。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的瞬间，熟悉的松雪气息扑面而来。原本要三日才回的季疏寒，竟陡然出现在我身前。他飞快俯身将我稳稳抱起，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平日里永远波澜不惊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清冷音色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魔气侵扰的征兆他远在半路便感知到，顾不得收尾封印，全速折返寒山，生怕我出半点意外。

他抱着我快步回到静室，将我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掌心源源不断输送纯净仙力，一点点驱散侵入经脉的魔气。温热灵力游走四肢百骸，昏沉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我抬眼便能近距离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眼底藏不住的后怕。

“为何不听叮嘱，独自去往偏僻谷地？”他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的责备，可落在额头探体温的指尖，动作温柔至极。

我心底愧疚，垂着眼帘小声回话：“想着摘桂花，给师尊酿蜜酒。忘了谷底魔气隐患。”

季疏寒望着我苍白的面色，所有严厉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他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长叹一声。这四年朝夕相伴，他早已习惯我的存在，方才半路感应到魔气异动的那一刻，千年修行打磨出的沉稳心境，第一次彻底乱了分寸。他明明可以先稳固结界，再折返查看，心底翻涌的牵挂却逼着他不顾一切赶回来。

他依旧将这份心绪归结为师者的责任，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

往后两日，他搁置了外出事宜，日日守在我院中，亲自调配驱散浊气的汤药，晨起带我打坐调息，傍晚陪着我坐在廊下晒秋日暖阳。南坡采摘的桂花被他细心收好，闲暇时陪着我一同筛选花瓣，慢慢熬制香甜的桂花蜜。

金黄桂花铺满木盘，清甜香气萦绕院落。我坐在他对面，认真分拣花枝，偶尔抬眼看向他沉静的侧脸，心里只觉得有师尊守候在身旁，万事安稳。此刻十一岁的我，心思纯粹澄澈，只懂感恩依赖，满心都是往后长久相伴的期许，半点男女风月念头都不曾滋生。

季疏寒垂眸看着少女尚且青涩的模样，看着我毫无防备信赖他的眼神，心底暗自警醒。他修无情道，本应斩断七情六欲，可对这个亲手养大的徒弟，牵挂、担忧、偏爱，早已层层堆叠。他清楚岁月流转，待到我十八成年那日，少女情思全然绽放，长久压抑的心绪、日复一日深埋的情愫，再也无法禁锢。他隐隐预料到，那时的自己，必然会彻底失控。

秋风卷起散落桂花瓣，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眼下尚且年少，师徒分寸安稳妥当，寒山岁月缓缓流淌，距离我十八岁及冠成年，还有整整七年光阴。我们各自守着当下的心境，一人懵懂不知前路情劫，一人清醒窥见心底暗藏汹涌，静静等候时光奔赴那场注定的心动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