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台随师行

霜华台的晨光，永远裹着一层淡淡的霜雾。

我年纪尚幼，贪睡却又不敢晚起，每一日天刚擦亮，便揉着惺忪睡眼，攥着半卷薄薄的心法竹简，踩着阶前薄薄碎雪，去往主峰的观云台。

师尊季疏寒总比我先到一步。

他常独自立在高台边缘，一身素白长袍被山间长风吹得轻轻翻卷，目光遥遥望向渊底翻涌的淡淡黑气，周身寒气凝出细碎白霜，仿佛与整片寒山融在了一处。千百年的孤寂刻在他眉眼间，淡得看不出半分情绪，好似世间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心。

听见我踏雪走来的轻响，他才缓缓侧过头，清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语调平淡无波：“昨日教你的静心诀，可有熟记？”

我小跑着走到他身侧，乖乖将竹简捧起递到他面前，指尖还带着晨间的凉意：“弟子都记下了，只是调息时总被山间风声扰了心神，静不下来。”

季疏寒垂眸扫过竹简，指尖轻轻点在一处晦涩心法注解上，一字一句，缓慢细致地为我拆解门道。他的指尖微凉，偶尔不慎擦过我的手背，我便会下意识微微缩一下手，心底泛起一点浅浅的局促，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高台四下无旁人，整片云海安静得只剩风过竹枝的轻响。我站在他身侧，偷偷抬眼打量他的侧脸。月光与日光落在他轮廓清浅的下颌，眉眼疏离冷淡，可偏偏待我时，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耐心。

山下凡界孩童都有父母相伴，可于我而言，季疏寒便是我全部依靠。练功不慎扭伤脚踝，是他渡灵力替我舒缓淤肿；辨识灵草认错药性，是他蹲下身，手把手教我分辨叶片纹路；夜里山间风雪呼啸，我惧怕独处，只要悄悄守在他静室门外，他即便不出声，也会在院中布下暖融融的照明仙阵，安抚我不安的心。

修习剑式那日，我力道弱小，长剑沉重，挥舞不出半分章法，屡屡踉跄摔倒在积雪里。脸颊沾了冰冷碎雪，眼眶酸涩得快要落泪，我以为师尊会斥责我天资愚钝。

可季疏寒只是缓步走到我面前，俯身轻轻扶我起身，伸手拍去我肩头积雪，没有半句苛责。他握住我的小手，带着我握住剑柄，宽大的衣袖将我的手完整笼在其中，一点点牵引我调整站姿、运转灵力。

“不必心急，循序渐进即可。”他的声音清浅温和，吹散了我心底所有委屈。

那一刻我靠得极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松雪般清冽淡冷的气息。小小的心底只觉得安稳，只想永远这般跟在他身后，守着这座安静寒山，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孤身一人。

白日修行落幕，暮色漫过连绵冰封山峦。我捧着一篮午后采摘的清甜山莓，亦步亦趋跟在季疏寒身后，一路走回他的静院。

山中鲜果稀少，这几株山莓长在崖边，采摘时险些踩空打滑，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满心只想着师尊平日里极少碰吃食，若是尝到酸甜浆果，眉眼会不会柔和几分。

我踮起脚，将竹篮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望着他：“师尊，崖边摘的果子，很甜，您尝尝。”

季疏寒垂眸看向篮中鲜红的浆果，顿了片刻，伸手取了一枚。浅淡的酸甜在唇间化开，他素来寡淡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转瞬又恢复清冷模样。

“往后靠近崖边，莫要莽撞。”他轻声叮嘱，抬手将大半篮山莓推回我手边，“你尚且年幼，多留些自己吃。”

我乖乖收下，却依旧舍不得独自享用，夜里捧着竹篮坐在院中小石凳上，静静望着静室窗纸上那道修长的人影。

彼时我尚不懂何为情爱，只知晓这世间唯有季疏寒待我最好。我贪恋他身边的暖意，贪恋他授课时的耐心，贪恋风雪里他下意识护住我的动作。

霜雪一年年覆盖寒山，我日日追随他的身影，在云海云台、药圃剑台、月下静院寸步不离。这份纯粹的孺慕依赖，如同崖边悄然生长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住我的整颗心，只待年岁渐长，便会生根发芽，长成不敢宣之于口的绵长心事。

夜色渐深，山间落起细碎小雪。我捧着剩下的山莓，悄悄回了自己的院落，临睡前还在心底默默期盼，明日天光破晓，依旧能第一时间，在观云台上见到我的师尊。